“我还可以让他彻底忘了你。”
“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如果我不讲理,你现在还有机会在我面前谈条件吗?”
这句话的确够直接够霸道够让人无语,桢瞬间有些挫败。
“元晟是谁?”
阳牧青小声地问菩提子,并非出于好奇心,他只是想尽快弄清楚眼前的情形。
“如果我的记忆还有效的话,好像是元苏的堂弟,跟你有些像,光有天赋,却不学无术。”
阳牧青无语,不知道菩提子这越来越高超的讲话技巧是跟谁学的,居然都会拐弯抹角起来。
突然,他心中闪过一个名字,于是有了答案,但同时重新恢复了沉默。
“你知道的,我绝不会伤害他。”
桢的语气突然变软,从一个坚贞不屈的烈女变成了心有结的哀怨少女。
尽管在菩提子看来,按照掬魂鬼的本性,无论哪一个形象,都如此不适合它。
“人鬼殊途,不要执迷不悟。”
元苏本就是玄师界的卫道士,这句经典的劝诫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凭空多了几分仁慈,毕竟打发这只状态尤佳的掬魂鬼于他而言,比踩死一只蚂蚁或捏死一只苍蝇并没有难到哪里去,他肯花时间好好讲道理,一方面是他做人的原则,另一方面,自然也在于这只掬魂鬼太特殊。
“那他呢?他悟了吗?”
桢的神情有些凄然,骤然发出一声长啸,周身的煞气再度蒸腾,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蒸坏了的包子。
元苏没有答话,因为现实的答案并不是他乐见的,而凭他的身份,自然不屑于说谎。
修大道者自然免不了灭情绝性,元苏其实是不太能理解那些疯狂的男欢女爱的,但不能理解不代表可以肆意批判,而更多会怀着一份尊重与体谅。
至少菩提子从来没有见过办事如此拖泥带水的元苏,这实在太不像他的一贯风格了。
“你究竟想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至少之前说时多少有种询问的意味,此时说出来,就是最后通牒了。
桢自然不会傻到将诉求再重复一遍,那必然会激怒对方。
它已经死过一遍了,不急着再去找死。
“你已经算过了是吗?所以才会让人把元晟关起来?”
元苏能算前后三百年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在他小时候就传出过许多语出惊人之事,这种逆天的卜算天赋,即便在元冥山庄历任的传承者之中也并不多见。
元苏仍旧没有答话,但这时候的沉默,的确可以视为默认。
——他卜算过了,并不是什么令人欣慰的缘分,甚至于可以说很糟,如果再不悬崖勒马,他堂弟的一生就会毁在这个女鬼之手,这也是他坚决不会祝福的理由。
桢做了一个深吸气的动作,这个动作对于一只鬼来说有些多余,但对于缓解紧张情绪来说还是很有效用。
“我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你愿意为我们启动一次缘晷吗?”
看戏正起劲的菩提子终于听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于是更加起劲了。
玉狐小娱停止了舔舐伤口的动作,好奇地探出了小脑袋。
“缘晷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元苏终于开口,语气中有些微不可察的疲惫,这个要求并不让他惊诧,毕竟家里那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几乎见他一面就要嚷一次。
“既然已经是最坏的局面,我至少希望能够赌一次。”
桢说着瞥了一眼菩提子,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些酸楚。
“我本来想在来之前亲自尝一尝仇人转世后的魂魄滋味,却被你的小伙伴坏了好事,不知道会不会阴差阳错积下一些阴德,积下一次翻盘的机会。”
元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静静看着桢,审视的意味很浓。
他见到桢的第一眼就知道,它近年来没有作恶,戾气淡了不少,它说的时间不多,其实是说自己离投胎转世的时机不远了。
“你为什么不等下辈子?或许还有重续前缘的可能。”
这句劝诫之语对元苏来说就是一句多余的废话,但他今天不介意多讲一些废话。
“我的下辈子,是他的这辈子,那时,我再也不是我,他却还留在原处,我不忍心。”
桢说得有些动情,它本身就有几分怪异的美感,此时更多了几分生动。
“缘晷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万能,它能改变坏的,但也可能带来更坏的。”
元苏沉默了半晌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菩提子的一双浓眉皱成了两条不规则的乌蚕,他自然不会认为元苏在撒谎,只是有些轻微的失望。
只怪世人太会以讹传讹,缘晷作为元冥山庄的三件镇宅之宝之一,早就被传得神乎其神。
缘晷,听闻可卜算情缘吉凶,可寻找命定之人,可改写世间缘分,可改变情人命运。
“我知道,元晟跟我说过,所以我会才说——赌。”
桢此时对上元苏,气场上居然也没弱到哪里去,这种局面着实勇气可嘉,稍微想像一下一只小鼠跟一只老猫谈判条件的画面便好,玄师是鬼煞的天敌,何况是法力无边的大玄师。
“我不懂你们。”
元苏平生第一次有了点挫败的感觉,这种滋味不是很好受,甚至让骄傲的他觉得有些丢脸,但还是心无芥蒂、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出来。
“我们不需要你懂,你只须成全便可。”
所谓的破罐子破摔,大概便是如此,桢觉得这世上再无自己不敢做的事,也再无自己不敢说的话。
“跟我来吧。”
元苏的冰块脸瞬间又裹上了一层寒冰,言语却松动了,这种奇妙的矛盾极好地掩饰了他自身的尴尬,只见他拂袖转身,如同一只最潇洒的白鹤,朝元冥山庄的方向走去,他不打算再使用一次瞬移咒,那玩意儿毕竟不好当马车使,何况每使用一次,即便是他,也要耗费许多精神。
桢先是一脸不可置信,随即面露喜色,快步跟随了过去。
“我们也跟上吧。”
知道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自己不好插手也不好评判,菩提子这一回难得没有做妖,也没有多嘴,与阳牧青用眼神打了一个商量之后,就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
一路经过数坐野趣丛生的山林,经过宛若仙境的花树林,经过荒无人烟的小山村,经过一片常年青翠的湘竹林,经过一条白练瀑布后的蜿蜒小道,在一轮冷清的明月高悬夜空正中央之际,他们终于来到了元冥山庄的门前。
“委屈你一下。”
元苏面无表情地对桢说道,万年没有波澜的脸上静默如初,但“委屈”两个字,说明他此时将桢当做常人对待,已然是极高的礼遇。
桢点点头,任由他衣袖一挥,将它收入袖中。
这则是更大的信任了,要知道一只掬魂鬼落在玄师手里,就是任其宰割的鱼肉,即使被投进了炼丹炉,也没有任何可申诉的途径或者逃脱的办法。
没有大阵势的迎接,山庄仍在沉睡之中。
元苏轻轻扣了扣门环,有一个打着红灯笼且慈眉善目的老妪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