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苏的耐心远不是菩提子所能比拟,条分缕析,如同一本移动的教科书。
“刚才好像没看到你缠头发?”
阳牧青意识到元苏教他的方法与他方才使用的有些轻微的不同,怎么说呢,需要凭借别人身上的东西才能施行术法这种事——看起来有些低端和蠢笨。
“所有寻求元冥山庄庇护的玄师都有别的东西留在我这,所以就不需要头发,我可以自动调取印记。你的话,一般是要借用外物才能使用,除非你联络自己的鬼使——不过,你们门派好像是不使用鬼使的。”
阳牧青点点头,及时住了嘴,心想如果自己再深挖的话,可能会触碰到一些门派禁忌。
虽然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成这个圈里的人,但他对于自己是乌衣门弟子这件事并不打算否认,毕竟菩提子虽然奇葩了点,但多少教了他一些本事,让自己在眼中鬼魅横行的时候,不至于太过被动和惊慌。
“你上次为什么不接菩提子电话?”
既然扯开了话题,不妨继续聊下去。
再说,阳牧青别的事都能淡定处之,但对这件事情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元苏固然清冷,却一向谦恭,不太像会用这种方式处理事情,一言不合就挂电话,倒像是菩提子的作风。
“他打我电话,十次有九次是无聊想找人聊天或者找人打架,另外一次就一定是遇上一个棘手却不至于死人的大麻烦,我不出面他也能解决,只是麻烦一些而已,这样的电话,我接了又有什么意义?我时间很宝贵,一次闲聊就可能让别的玄师丧命,他却像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也是毫无办法,只好干脆不理会他。他虽然交了钱,但也不是这样的用法。”
元苏每每提起这事,都有一种往事不堪回首明月中的怅然,菩提子聒噪起来的时候,是真能顶一千只鸭子。
“交钱?什么钱?”
阳牧青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你师父不就你一个徒弟吗?这都没跟你说过?”
在元苏心目中,菩提子的不靠谱程度立马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没有……”
阳牧青倒无法责怪菩提子,主要是他自己对门派之事太不上心,而且菩提子这么年轻,且不说收不收新的徒弟,至少说不定活得比他还久,门派之事,实在轮不到他来操半份心。
“这样跟你解释好了,元冥山庄为玄师提供庇护,玄师按时给元冥山庄上供,你买我卖,平等交易。”
元苏尽量做到了言简意赅,阳牧青却听了个目瞪口呆。
这不是跟交保护费一样?元苏是“戒严官”,这既当捕手又当保镖的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退一万步讲,菩提子那种人,怎么看也不像会交钱寻求保护之人呵……
“元冥山庄传承至今,已有千年之久,上达天听,下抵冥界,有许多玄师力所不能及的奥秘,再说,它原本就是为了管束玄师所设,但既然管束玄师,就不能另立门户来抢玄师的生意,要不然玄师不会服管。可是,没有经济来源的话,怎么养活整个山庄之人?自给自足其实是不实际的,毕竟我们是入世而不是出世,山庄又不允许继承人另谋副业,所以,元冥山庄的创始人便立下了这样的规矩:凡是受元冥山庄庇佑的门派,都要上缴岁贡。”
元苏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那岁贡要缴纳多少?”
阳牧青觉得自己某种价值观正在崩塌,大约凡人见到神仙也食人间烟火的时候都不免崩溃一番。
幻想是美好的,也是用来幻灭的。
“现在实行的是抽成制,门派业务的百分之十。”
阳牧青不禁苦笑点头,一方面觉得元冥山庄非常与时俱进,另一方面觉得菩提子撑起整个门派实属不易。
阳牧青略有些尴尬,菩提子看上去虽然不穷酸,但实在也没显露出半分富贵之态。
这世上大大小小的玄师派系不在少数,单打独斗的玄师更如过江之鲫,但像他们这种有组织还不如没组织一样的门派应该天下无二。
光凭菩提子那股深入骨髓的好吃懒做劲儿,能不交白卷就很好了吧……
“我们门派一年可以上贡多少?”
既然已经知其然,不如知其所以然,趁着菩提子不在,他来摸一摸门派的底。
“每年少说十万,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和他一起挣的,或者是你养活他,看来不是。”
元苏也有些诧异,毕竟菩提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
难道是他对菩提子的误解太深了?
应该不是。
菩提子就像一个洋葱,剥了一层之后,里面还有一层,但即使剥到尽头,仍会是一无所获,还惹得一手辛辣,甚至两眼清泪。
“嗯,他一个人,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
阳牧青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于是便落了一个苦笑不得。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原来摊上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师父。
年薪百万,赶得上生意红火的私企老板了,简直太深藏不露了。
他若早知道门派有这么多收入,早就在穷困潦倒的时候投奔菩提子去了,当然,只是一时投奔而已,要弃明投暗,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话说到这里,菩提子会骚扰元苏这事倒是完全通情达理了,凭菩提子锱铢必较的尿性,上贡的都是红通通的毛爷爷,怎么想怎么心疼的他自然要给元苏找找事了。
尽管事情的结局往往事与愿违……
“那你也不知道他挣钱的手段?”
元苏驻足问道,语气平常,半是反问,半是试探。
阳牧青耿直地摇摇头,倒是没什么好隐瞒,他只知道菩提子来钱的手段肯定不寻常,也肯定有些歪门邪道,但具体是什么,还真的不清楚。
元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你想不想知道?”
或者菩提子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但如果他真视阳牧青为徒弟,迟早要传其衣钵,那就是纸包不住火,迟早要烧出一个破洞来的。
阳牧青点了点头,很慎重,他明白,这是自己开始涉及门内事务的开始,但他必须知晓。
普天之下,他真心想维护之人,唯慕容曌与菩提子而已。
“你听说过掬魂鬼吗?”
“知道,也称作勾魂鬼,它们跟黑白无常不同,在人间行走时与常人无异,喜穿紫衣,勾走的魂往往阳寿未尽,活人一旦魂被勾走,又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返回躯体,就真的再无回天之力了。”
“那你也知道地狱吏?”
阳牧青又点了点头,这些杂学倒不是菩提子传授的,而是他闲时翻开杂书涉猎的一些东西。
“掌管十八重地狱钥匙的牛头马面,它们的头目称作‘地狱吏’,描述中是黑影之态、面容模糊。”
元苏见他都答得上来,并不是一无所知,便接着说了下去。
“乌衣门有许多降鬼伏煞之术,其中最了不起的两样,叫做‘搜魂’和‘放音’,前者需要与掬魂鬼打交道,后者需要与地狱吏打交道,因为都比较凶险,人们的出价自然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