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不是一般的香,喝下去之后,几乎觉得自己从唇瓣到肠胃都被沁人心脾的香料浸染过一遍,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解封,痛感和松懈感同时席卷了身体每一处细微的神经末梢,有些舒爽又有些难熬。
这两盅可以“裹腹”的“粗茶”里面分明加了一点料。
大约……是没有下毒的吧,毕竟他刚才自己先开喝了。
“咔可咔……咔可咔……”
熟悉而一再久违的灵法双力又回到了菩提子身上,他还没来得及尝试尹简写下的解决方案,就被子乌先生提前解救了。
阳牧青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不似刚才那样苍白,看来也恢复正常了。
二人面面相觑,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感,反而不约而同产生了一种如临大敌的危机感。
西方某子曾经曰过,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也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知道子乌先生想让我们下什么手呢?”
菩提子毕竟为师,也还没如愿以偿卸掉掌门人的头衔,事态发展至此,再装傻充愣肯定行不通,于是暂且将一脑门的八卦求解抛至脑后,正襟危坐地请示道。
子乌先生镇定地抬起手,冲着自己白玉般的脖子,干净利落地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你们的法力加起来也不算弱,或许能办得到。”
言语之间藏不住的嫌弃与疑虑让菩提子在震惊之余不免有些气结。
自己要不然就顺势真将他一掌劈了吧……
难怪子乌先生说尹简下不了手,如果已经对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人儿动了心,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毁了吧。就连菩提子自己,都觉得世界上有一个子乌先生这样一个颜值珠穆朗玛存在,也是挺让人欣慰之事。
所以……
子乌先生并不迟钝,该知道的全部知道,甚至灵慧过头,将未表露的绮念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为什么?”
阳牧青仔细分辨着子乌先生的目光,光彩熠熠,风情流转,生机绝对大于死气,并不是因为活得不耐烦了而寻死觅活,甚至身体不自觉靠向花瓣人“园园”,显出几分依恋来。
子乌先生并未答话,纤长的手指无声靠近摆在茶几上的一株茶花,是一株毫无瑕疵的十八学士,撅下了开得最盛的一朵。
不知道是不是阳牧青的错觉,茶花离开枝头的那一刻,似乎发出了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那朵娇艳欲滴的茶花在看起来很怜香惜玉的子乌先生手里化作了粉末,从指尖流下。
菩提子和阳牧青看得分明:那粉末的缝隙之间,漂浮着一滴滴鲜血。
子乌先生似乎不想多做解释,或者是不能多做解释,阳牧青和菩提子也不是不明白,这里的茶花如果都是用了特殊的“花肥”,如果真长成普通的茶花才是真的奇怪。
一时间,三人皆沉默如冰。
菩提子的道行更深一些,看出茶花树的根部缠绕着两根虚幻的绳子,一根红色,一根白色,在刚刚茶花被碾碎的瞬间,红色短一寸,白色长一寸。
这是玄师最狠毒的禁术之首——“借寿”,施行此禁术需要无上的法力,借助阴阳相通之物,如槐树、石碑等施行。红色代表献祭之人,白色代表享用之人,将献祭之人的命魂灌入禁术寄存之物,一旦禁术开启,被借寿之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却虽死犹生,成了另一人的生命银行,此法可以做到既不惊动冥界,又可以按需索取所需的阳寿,如红绳及时用新的命魂续上,白绳就可以延续好几世。如此阴毒的术法视阴阳平衡为无物,势必被天地所不容,轻则引来天雷轰顶,重则引发重大自然灾害,扰乱一方安宁。
菩提子轻按额头,开启了自己的“天眼”,纱幔之外的数株茶花被一一扫过。
果然,每一株上都有一根白绳,红绳数量则不等,至少有一条,多的有七八条。
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株茶树,也就是说,藏身于此的冤魂肯定远远大于这个数。
菩提子并不是个心软之人,但也被这凄厉的场面染上了一层敌意。
子乌先生看出菩提子眼中的明了与愤懑,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并没有分辨什么。
又可以分辨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样的因果,杀戮的屠刀早已举起。
不论是否出于本意,犯下的罪孽早就罄竹难书。
“这样说话真累,换个方式敞开说好了,我知道自己本事不济,事情的发展全凭你的意志,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解释,或者,往事。”
菩提子直接将内心的郁躁化作了话语和行动,使了一个障眼法,将三人的魂魄都攫取到半空之中,在肉眼凡胎的人看来,他们仍在沉默地喝着茶,只是动作轻缓了些。
子乌先生一脸顺其自然,并没有拒绝或者不甘愿的意思。
身不由己其实是可以很容易被看出来的,就像假装的快乐一样,在微表情上总会露出些许破绽。即使强大如子乌先生,也会在一步步愈来愈近的接触中,被人察觉到那种久困暗无天日之地那种深植骨髓的麻木与不开怀。
自由是一种状态,束缚于地,束缚于事,束缚于情,束缚于物,束缚于心,都是不自由。
而子乌先生这种高阶“囚犯”,似乎全沾了个遍儿,不知道是可怜、可恨还是可悲。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看似普通的问题或许才是一切的根源。
菩提子最初笃定认为子乌先生只是一个法力高到天怒人怨的骨灰级玄师而已,毕竟他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凡人,并没有羽化登仙,也没有妖魔之气。
之后见到花瓣人“园园”的时候,他有了一丝怀疑,茶花花瓣并不是适合用来做虚体之物,不易成型,却易凋零,一般玄师根本驾驭不了,好,这仍然可以用“法力高强”来解释。
但等见到“茶花借寿”这正宗的邪门歪道之后,菩提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了另外一边——这茶花只有与施术人融为一体,才可能形成这么大的阵法规模且还能持续运行。
子乌先生,既然能成为此间的主人,甚至成为阵眼,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人,而是别的什么。
“你心中早已有数,不是吗?”
一般人的魂魄分为黑白两色,绝大多数人会在这两个颜色之间,呈现不同程度的灰色,纯白或者纯黑几乎没有,只有偏白或者偏黑,阳牧青看不见自己,却能看见菩提子基本上已经分裂成一条斑马,也不知道他内心到底扭曲成什么模样。
子乌先生的魂魄颜色却是暗红色,像是染上了一层洗不去的血腥之色,显得沉重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