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自己压根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
毕竟,当一个人跟自己的智商较劲的时候,被自己的善良欺骗的时候,我们只要选择绕道而行就好了。
“那里好像有好吃的。”
阳牧青将菩提子旋转了四十五度角,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前方摆摊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面色苍白,五官素淡,不是很起眼的那种好看,但却会让人忍不住让人多瞧两眼,挽了一个显得有些过分成熟的发髻,看样子是已成婚了。
比她本人更亮眼的是她面前叠得高高且五颜六色的蒸笼,最上面那一层已经打开,冒着细密的白色蒸气,其中粉粉白白的几排团子,看起来分外诱人,摊子旁边竖着一个很随意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招牌名“香花糕”。
菩提子吞下一大口唾液,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小摊走去,像是一个被超大棒棒糖诱惑的孩童,至于刚才别扭的情绪,不好意思,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正在生闷气了。
被耍了就被耍了吧,这里至少有好吃的。
“姑娘,来十个,多少钱?”
他分外豪爽地掏出腰包。
然而,他一提“钱”字,本来面带笑容摆摊的姑娘却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拿起蒸笼盖将香花糕一把盖住,像是怕他抢走一般。
“不……不要……不要钱,不……不卖!”
她本来不算大的眼睛这会儿瞪着跟铜铃似的,嘴唇哆哆嗦嗦,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菩提子手上拿着一张红色大钞在风中凌乱,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他第一次知道人民币也有这么不受欢迎的时候。
这世上有买就有卖,莫非是自己长得太玉树临风,所以吓到人家了?
“你……你们是……外面的人……”
摆摊姑娘一副活久见鬼,生不如死,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世界上的很多意外,其实都是连锁反应。
一个不好的开始,往往会导致最外的结果。
比方说,摆摊姑娘有些破坏形象的惊呼声立马起到了良好的围观效应。
人们在围观的时候不免会对局势中的“弱者”报以同情,对“肇事者”表示谴责。
这还不算完,围观的人们发觉对方不单单是“肇事者”,而且是“入侵者”,于是谴责升级为敌意。
事情的急转直下让菩提子与阳牧青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佯装淡定地享受着四面八方射来如芒刺背的视线。
“我们不是……”
阳牧青觉得应该解释一句什么,却始终没有憋出后半句话。
他们的确是外人,而且,看样子这里的人们并不欢迎外人。
时间在诡异的双方静默中一秒秒流走。
似乎谁也不想先打破僵局。
“让开,让开……”
一行神情冷冽的黑衣人剥开层层人群靠近,在二人还没来得及做出最完美的反应时,均一左一右,上下前后封死,三两下就制服了目标。
菩提子瞪着自己被反扭到身后的手臂,以及同样狼狈的阳牧青,脑子瞬间短路了:他们居然菜到如此轻易就被制住了?说出去,估计要被那些他明里暗里打趴下的对手们笑掉全部的门牙。
直到他尝试提了一口丹田之气,才发现自己的灵识和法力居然全都失效了。
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菩提子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委实狂妄太过,凭着目前的本事还不足以在世间横行霸道,他立马有了一个新的决定,还是尽快将阳牧青塞回问灵所算了,自己再回去找老方丈闭关两个月比较好。
既然不能动手,那就只能动口了。
菩提子嬉皮笑脸:“诸位大哥,我们初来乍到,你们的待客之道也……太热情了。”
谁能料到“偷偷”潜入的圆满计划会被一张毛爷爷给败露,真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阳牧青平淡质问:“你们是谁?我们犯了什么罪?凭什么抓我们?”
可惜对方并不是想来讲理的,下一秒,就像狗血破案片里写的那样,两个黑袋子套在了他们头上。
为了不再被敲一闷棍,二人很识相地不约而同闭了嘴。
袋子的密封性很好,阳牧青的眼帘一片漆黑,看不见一丝光,但幸好其他的感官并未受太大影响,只是隔了一层布,有些隐隐约约,不管听的闻的,都不太真切。
陆续转了十一次弯道,其中有三次走的是同一条路,似乎是怕他们记路,故意在绕道。
那一条被黑衣人偏爱的路上似乎有不少的高大树木,分外阴凉,有树叶簌簌的响动。
路的起点应该有一家佛堂,檀香的味道和木鱼的声音纠缠到了一起,还能听见僧人们嗡嗡的诵经声。
路的中间应该是一个院子,里面似乎饲养了不少的牲畜,空气中有一股化不开的腥臭,经过时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恨不得脚下生风三两步跨过这段路。
路的尽头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里面传出小孩子的笑闹声以及大人并不认真的斥骂声,以及一股熏烤腊肉的诱人香气,充满了富足的欢乐。
就在第四次走回这条道上,阳牧青觉得绝对不可能停下来的时候,两旁的人兀自放缓了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但就在确认停步的那刻,阳牧青觉得自己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停的这个地方,他能感觉到的气氛和气息,声色光影,居然完全陌生,和之前三次经过时候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居然又是一个阵法!
而且是一个极厉害的,连菩提子都布置不出来的一个添加了禁制的古老八卦阵。
入此阵来,只能往前,绝无退路,回头就是一个永远绕不出来的迷宫,能将人生生困死在里面。
阳牧青苦笑一声,天底下还有比这种更坑自己的事情吗?一步步靠近危险中心的滋味真心不好受。
就算有了一搏之力,也不见得能逃出生天。
“吱嘎嘎嘎——”
沉重的铁门声响起,像生了不少的陈年老锈,笨重缓慢得就像三四百斤的大胖子跨过一个高高的门槛。
等让人能吐一口老血的铁锈味散尽,菩提子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铁门背后,绝对是一院子极品的茶花。
如果形容这样的一种香气呢?正常的茶花不应该这么香的,但偏偏就能让闻到的人笃定认为这不是别的什么花香,像是恰好提炼出了茶花最正宗的一缕香气,然后将其扩大的千万倍。
古人有爱鹤如妻,有尊荷为友,有嗜酒如命……将某种浓烈的情感,不管是爱恋还是自恋,不管是爱恋还是仇怨,寄托在某事某物身上的事情并不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