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火葬场的花园里,从姥姥去世当晚,讲到了王欣为我赴死,我替他照顾小琴。
仅有的一些隐瞒便是在王平的身份上含糊过去,因为我有个直觉便是王平不会希望有太多的人,知晓他的存在。
我说话时,刘胖子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直到烟头满地才说完,而胖子则古怪至极的看我一眼,扭头望着远方沉默片刻,说道:“你这老丈人不简单啊,搞不好真的没死。”
我也希望王欣还活着,却不知他怎样才能逃过熊熊烈火,我说不可能,那晚我和二爷爷打开焚化间,确实找到他的骨灰。
胖子却感叹道:“不是还有个夹层?有夹层也许就有暗道,他逃了也说不定。”
有道理,有夹层就有暗道,这样说来王欣真的还活着。
我狂喜,便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小琴,胖子却一把抢过我的手机,他说:“你不要激动,我只是假设王欣还活着,确实能找到他逃生的法子,但万一他死了呢?王欣逃跑却没有与你们联系,显然不希望别人知道他还在世,那他给厂长打电话,仅仅为了让厂长照顾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你还是不要告诉小琴了,免得她空欢喜一场。”
胖子提点电话的事我才想起来,厂长接到王欣的电话,岂不是说他根本不知道王欣已死?
我来火葬场上班的事是死老头一手操办,我不知道他如何跟领导沟通,也没有兴趣主动跟他们谈论这事,现在看来,死老头隐瞒了王欣已死的消息,而是说他病重需要休养,那倒是有死老头给厂长打电话的可能,冒充王欣,拜托厂长照顾。
回家的路上胖子长吁短叹,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三个字:“你岳父。。。”便又深深叹气。
这胖子喜欢故弄玄虚,我懒得奉承他,求他说下去,而是满脑子盘算着要不要告诉小琴。
夫妻之间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何况那是她父亲,倘若有一天确定王欣不在人世,到时候再瞒着小琴也不迟。。。
回到家,我和小琴叙话自不用提,正在小屋里窃窃私语,便听到外面大喊大叫,出去一看,李小曼火冒三丈的责骂胖子,她倒是聪明,一听要她和胖子两人去殡仪馆,便知道胖子从中作梗了,死活不答应。
虽说小琴可以在夜间行动,但我却比胖子差了许多,说白了,我不是为了保护小琴而留在家,反而是和小琴在一起被小屋的棺材保护,所以胖子和李小曼去殡仪馆是最合适的选择。
费尽口舌,李小曼终于答应,但也警告刘胖子若敢对她起歪念头,温暖的焚尸炉里必有他一席之地。
一夜无话,胖子去上夜班,索性没有太多事情,第二天他留在家里,我和李小曼自去上班,其实白天的工作并不多,因为我们这里是上午出殡,中午宴请宾客,所以各家的遗体都会赶在午饭前烧完,下午就没多少事了,我去报个到,照旧在十点半溜号,想回去看看电话线装的怎么样。
还没到家,厂长的电话便来了,先问我在哪,我说正往家走。
厂长嘲讽道:“最后三个月也不给我好好干?你当兵的时候,班长没教你在岗一分钟,站好六十秒的道理?”
我说您老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是刚结婚的小伙子,想老婆呢,有事您就说呗。
厂长呵呵两声,口气凝重起来:“快回来,焚化间出事了,有具遗体烧不化!”
我说啥是烧不化?
他反问:“不化骨,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姥姥就是!
而且就凭我们火葬场的效益,哪个月不得烧出两块不化骨?世间的不平事太多了,总有怨气重的遗体,烧出来不化骨就告诫家属小心,让他们找高僧超度呗,我又不是吃骨头的狗,回去能干啥?
可厂长却说:“家属以为厂里要讹钱,不肯领走,而且那是一整副不化骨,你赶紧叫上刘先生给我回来处理喽!”
一整副不化骨?
简直开玩笑了,我姥姥那么一小块尾骨都把我搞得家破人亡了,若是整副骨头架子都被怨气浸满,火烧不化,火葬场就留不下活人了。
何况哪有那么大的怨气呀,死者一辈子啥也不干,就和别人斗气了?
纵然再不相信,老厂长开口我也只能认命,先回家接上刘胖子,路上把事情告诉他,他与我一般想法,觉得老厂长故意折腾我俩。
不急不慢的进了火葬场,太阳毒的让人睁不开眼,上午的人山人海已经散去,厂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和胖子进了焚化间,空无一人,哪里是烧出整副不化骨的紧张场面,胖子骂了一句老不死的玩意,正要离去,便听身后有人喊道:“师父。。。”
怯怯懦懦的一声,扭头看去,小李孤零零的从一排焚化炉之后闪了出来。
火葬场有五名烧尸工,每人负责四个炉子,但王欣惨死,我又整天溜号,便从附近的村里招了两个小伙子,我还是新人呢,可那些老油条为了拴住我,便让小我四岁的小李当了我徒弟,这孩子很老实,几乎到了迂的程度,不知从哪听了一套伺候师父的规矩,便死心眼的用在我身上。
我给他十块钱,让他帮忙买包烟,每次都买回来二十的烟,咋说也不听,所以我也挺照顾他的。
小李从焚化炉后钻出来,我正要问他怎么不去吃饭,他却转身抱了一卷红布向我走来,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副红布裹着的骸骨,骷髅头就搭在小李肩头,他竭力扭头却无法避开。
先叫一声刘道长,小李有些委屈的说:“师父,他们让我把这副骸骨交给你。”
交给我干鸡毛啊,老子又不炖骨头汤!
小李口中的他们就是另外四位上了年纪的烧尸工,一个个都是老油条,我刚上班的时候没少被他们欺负,有些人天生就是贱骨头,你拿他们当前辈,礼让三分,他们就把自己当成二大爷了,整天吆五喝六,还问我,王欣家的丫头是不是雏儿?”
那一次起了冲突,俩人打我,另外俩人拉偏架,结果被我举着铁锹追得他们满院子跑,从此他们便不再与我说话了,工作上的事也不教我,我干工作的时候两眼摸黑,便索性不干了。
我敢拿脑袋打赌,厂长叫我们五个处理这不化骨,可他们却让我独自顶雷!
那也得我愿意顶才行。
对小李说:“走,师父带你吃饭去。”
转身走两步却发现他还抱着骸骨,我说你赶紧放下呀,带着这玩意,你有胃口嘛?
小李委屈更甚,急的快哭了:“他们说不化骨很邪门,必须得沾着人气温养,我要是放下,这骨头就嫌冷了,夜里会变成鬼来找我算账的。”
这四个混蛋欺人太甚了,我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对胖子说:“帮我揍他们四个,或者做个草人搞死他们,你选一个吧!”
自打小李出现,胖子便歪头沉思,听了我的话便叫我稍安勿躁,拉过一张桌子让小李将骸骨放上去,说道:“秋儿,咱先研究研究,这骨头确实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