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百万见劝说不动董承金,便起了私自逃走的心思。晚上躺桥前他悄悄留意了一下周围岗哨的情况,躺在地上蒙头假寐。等到估计周围人都睡着的时候,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岗哨观察不到的地方蹑手蹑脚地钻了出去。待走出几十步之后,发觉无人注意,他才辨明头顶上北极星的方向,向着正北猛跑了起来。小克只在树上标了一个箭头,并未给出距离远近,所以他只能一边跑一边注意周围的情况。
跑出了十多里之后,树林中忽然传来拉栓的哗啦声响,同时传来一声低喝:“干啥的?”四百万吃了一惊,他虽然曾经做过绺子的大掌柜,但临敌应变并非他所擅长。他一时张嘴结舌,答不出什么来。对方见他不回答,张口一声唿哨,周边多出了数个端着步枪的黑影。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四百万面对众多敌人,只得乖乖地举起了双手,有敌人冲上前来,迅速地对他进行搜身,不仅将他掖在脖子后面的一支花口撸子给搜走了,还将他身上的洋火、烟枪、小刀等也尽数没收了。他们将四百万推推搡搡地带到林子深处,那里有十多个帐篷,敌人径直将他带到了正中最大的一处帐篷门口,冲里面喊道:“又逮住一个!”里面的人点着了油灯,冲外面喊道:“带进来!”身后的那几个人不由分说,将四百万推进了帐篷。
四百万看到里面坐着两个满脸阴鸷的汉子,其中一个略微瘦高,顶心的头发已经掉光,只周围蓄着精干的短发,另外一位则要胖一些,圆脸膛白白净净,腻得像是一团肥肉。四百万一瞧他们的模样便猜知,他们肯定不是粗鄙无文的先遣军,而是受日军指使的密探。从刚才身后的几个人对话中他猜得出来,在密林中被捕获的义勇军肯定不止他一人,自己是看到小克画的那个虎头符号才被引到这里来的,那其他人是怎么来的?是掉队被捉的吗?一瞬间他精神有几分恍惚,开始后悔没向董承金和何栖云汇报了,因为现在他才想起,自己只注意到了那个符号,但小克若是将这个符号告诉了别人,别人也是可以画出来的呀!
(正文)
那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眼,缓缓对秃顶点了个头。秃顶开口说道:“你既然落到我们手里,就别想心存侥幸了。说吧,你在义勇军里担任何职?犯过哪些案子?”四百万虽然与董承金积不相能,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背叛义勇军,因此仰头向天并不看向他们。秃顶一拍桌子:“你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没办法了?铁蛋子,去把小克找过来!”四百万心头有如滚过炸雷,先前众人都说小克叛变了,他心中还不信,想着小克跟从自己打天下,向来是生死相随,自己还在义勇军中干得好好的,他怎么能先投靠敌人呢?脑子正有些转不过弯来,外面帘子一掀,闯进来一个人,正是好久不见的小克。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香云纱衫子,脸上也比之前白胖了些,右手还提着一个模样精致小巧的马口铁风灯。见到帐篷里的几位,他先冲坐着的那二人点头哈腰,态度是说不出的谦恭,和那两人打过招呼之后,他才客客气气地管四百万叫了一声“哥”,虽然这声哥和以往并无差别,可四百万听在耳中,却感觉有说不出来的礼貌与疏离。四百万张口问道:“小克,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克面现尴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并没正面回答四百万的问题,而是努力地笑了一下:“哥,过来吧,这面真的挺好的。”
四百万暴跳如雷,他破口大骂道:“小克,你个狗娘养的,怎么跟了鬼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祖宗姓啥了!”他还要伸手去打小克,但是被身后的几个人扭住了胳膊,他们把他的身体压向地面,使他只能弯着腰说话。四百万仍然对小克怒目而视,口中不干不净骂着。那两人从小克与四百万的对答中已经了解了四百万的真实身份,此时对四百万说道:“原来你就是四百万,义勇军中的大头目,幸会呀!话你弟弟已经都同你说了,我们也不想多重复。如果你过来的话,不能说一定过得锦衣玉食,但吃的穿的肯定比现在要好,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日子,何必像现在一样,跟地耗子似地东躲西藏呢?”
(正文)
他说的“地耗子”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四百万,四百万骂道:“你们这群无耻之徒,都是狗日的汉奸,我四百万堂堂中华男儿,绝不与你们同流合污!”胖子看四百万言辞激烈,对小克说道:“小克啊,这你可得劝劝你哥,发这么大的火气,何必呢?俗话说‘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要是这么犟下去,那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你好好琢磨琢磨吧。”说着他和秃顶对四百万身后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先后走出了帐篷,里面只留了小克和四百万两个人。
四百万活动了一下被那些人扭得生疼的手腕,厉声对小克道:“你给我跪下!”小克毕竟对四百万尚有几分敬畏,他见四百万发火,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哥,你就听老弟一句劝吧!你跟太君、蒋司令他们作对,能有啥好处?义勇军的小胳膊咋能拧过人家的大腿?现在义勇军被人撵得跟鸭子似地,整天钻树林子,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夏天挨雨浇冬天趟雪窝子,老哥你这是图个啥呢?你要是再呆在义勇军里,不是被人打死就是冻死饿死,去年这一冬天,你看看义勇军死了多少人?就是跟咱们一块下山的四百万兄弟还有多少人活在世上?他们要是早点投诚也不会死呀!”四百万怒喝道:“闭嘴!我四百万虽然是个浑人,但在大是大非上从来就不含糊,我要是也投降了日本人,列祖列宗在地下也不得安宁!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但道绝不能趟错!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你也不必劝了,你走吧!”
小克跪在地上爬了两步,紧紧抱住四百万的大腿:“哥!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一步迈出去就不能回头了。以后你怎么样老弟也管不着了哇!”四百万虽然被小克叫得心头发酸,但表面上仍是不为所动:“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我既然这么干了就绝不后悔!”小克从地上抬起头来,看到油灯照射下四百万的面孔沉毅似铁,知道他心思终不能挽回,于是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个头:“哥,我走了,你多保重吧。”四百万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小克拿袖口擦擦眼角,掀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