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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得风风火火,满指望能撵上那几个劫走李大嫚的土匪,不料在半路上就被黄虎巡风的土匪截住了。董承金对他们说道:“我们是战东道的,要见你们大掌柜!”那些土匪道:“我们大掌柜不在山里,你们回去吧!”何栖云怒火中烧:“赶快把李大嫚交出来,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那些土匪恃着是在自己绺子附近,又看何栖云他们人数不多,竟然有恃无恐:“你们有本事就动手啊,别当缩头乌龟!”
他们这么一将军,何栖云他们反而不能动手了。道理很简单,一响枪黄虎绺子的大拨人马立时赶到,凭着战东道这十来号人那不是自讨苦吃!董承金瞥见头顶有两只老鸦在盘旋,一扬手一只乌鸦哇地一声就从头顶栽了下来。众人早就听过董承金的大名,一看那老鸦中的枪子是从左眼进右眼出,不由都对董承金心生敬畏,但尽管如此,他们却仍然不肯后撤。董承金叹了口气:“你们若把人交出来,我们二话不问。若是执迷不悔,就休怪我们不念同道之情了!”那些土匪见董承金如此架势,都是如临大敌一般。董承金却眼望何栖云,说声:“我们走!”就领着这一行人离去了。
董承金之所以没对这些土匪动手,是担心李大嫚如果真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因此对李大嫚不利。土匪们以往绑架年轻姑娘,一律是不过夜的,故又称为“快票”。眼见时辰已近正午,今日若不想出办法却是难熬。董承金对何栖云道:“按照绺子的规矩,他们既然不放咱们过去,咱们就该找个本地绺子的头面人物过去说和,我看滚地龙他们绺子还算合适,但愿黄虎讲规矩,能老老实实把人放了。”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要是这还不放人的话,那就只能硬闯了。何栖云和他在一起同生共死,自然了解他的心思,他知道若是这样做必定风险极大,董承金分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不由激动地唤了一声:“董大哥!”董承金却摆摆手,那意思很明确,你我兄弟一场,何须如此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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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转下山坡,还没等派人去找滚地龙,却见着了一位背着苞米秸秆的老乡。那老乡见到何栖云,立住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小先生”。何栖云应了一声,又问他如何认得自己。他答道:“我们家就在这一片,那一年神庙出事,我曾经远远见过小先生一面,因此认得。”何栖云向他打听起黄虎绺子的情况,又问可否见过一位十六七岁的俊秀姑娘。他说道:“你们找的姑娘可是穿着青布衣衫的?头前我在对面山上过来,看到黄虎绺子里有几个胡子抬了个人出来,就是位穿青色衣服的姑娘。”李大嫚平时打扮雅素,青色衣衫原是她的日常穿着,何栖云登时如同五雷轰顶,他抓住那老乡的衣服:“人在哪里?你带我们过去看看。”那老乡抬了抬下巴:“我瞅着就在那片乱葬岗子下面,你们到了就能看到。”何栖云听他这么说,拔步便奔了过去。董承金等人恐他有失,也随后跟了上来。
等一行人奔近乱葬岗子,何栖云一眼就看到地上有一片新翻起的泥土,泥土并未埋得严丝合缝,一旁还闪出一角青色衣衫。何栖云几个大步跨上前去,移开上面的泥土,下面果然便是一个卧着的人,他用手将那人脸上的泥土拂去,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埋在泥土中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李大嫚!他心中之前还存着万一的侥幸,这一下无情的事实直逼眼前,希冀完全破灭了。只见李大嫚圆睁着双目,脖颈上老长一道伤口,却是早已凉得透了。何栖云就是再有本事,也无法将她救回来。他又惊又悲,腿一下子软了,扑通一下坐在地上。他原想着从船厂回来,忙过这一阵之后,便请大掌柜主持和李大嫚完婚,哪料想当初的海誓山盟犹自历历在耳,李大嫚却已狠心撇他而去,两人阴阳永隔,再无相会之日呢?董承金等人也是怒气蓬发,都觉得黄虎这家伙胆大包天,委实应该千刀万剐,否则不足以泄愤。江阳道:“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董承金看了看她脖颈上的伤口:“这伤左轻右重,是她右手持刀自己划的,看样子她是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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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默默无语,两行清泪倏地一下流了下来。自己从关内流落到东北,一转眼已有八年了。八年之间,绺子内的弟兄进进出出,那些消失不见的面孔多半都去了天国。早些年炮头大爷崔大力战死的时候,他当时是茫然无措的,并不相信崔大力真的去了,总觉得一转头那个大嗓门的粗豪汉子会出现在背后,拍着他的肩膀喊他小兔崽子;恩师吴绪昌驾鹤西去的时候,他感觉天一下子像是塌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就是连他全家丧命于黑五子之手他都没有如此悲痛过;而这次李大嫚猝然离世,却只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痛。
那年和李大嫚初识的情形恍惚浮现,她那乌黑的大眼睛和怯怯的模样就在眼前晃动,自相识之后两人并没有马上熟络,而是在李文礼从小吴用手中救下他和董承金后,慢慢地两人才暗生情愫。到了后来,李大嫚和李文礼也进了绺子,两人终于有机会朝夕相对,不过何栖云身为绺子的字匠,却每每忙于各种活计,两人之间仍是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就要有机会长久厮守,李大嫚却已弃下人间,再难听到自己的一声呼唤。她的娇,她的笑,她的羞涩与无微不至的关怀,从此都不能相逢。他忽而想起了唐朝诗人元稹的《遣悲怀》,其中第二首是这样写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虽然和元稹生活的年代相隔了一千多年,但他此时的心情和元稹悼念亡妻的心情一般无二,都是伤心到了极致。
他虽然没有哭号出声,但眼泪却像止不住的松江水,一刻不停地向外喷涌。董承金等人见他哀恸过度,都轮番过来劝慰他。关二愣子道:“李大嫚也是咱绺子的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江阳道:“九江八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大伙的事,咱们一人抬一把,一定给李大嫚报仇!”董承金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大手格外结实有力,让何栖云感到莫大的支持和安慰。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痛哭之中有后悔也有不甘,可更多的还是自责和歉疚。如果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他一定不会赶去船厂,而且一定要亲身守在李大嫚身边,用生命去庇护她的安危,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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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在原地枯坐了半饷,才抱着李大嫚站了起来。他决定要带李大嫚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无灾无难的地方,那里没有伤害和杀戮,有的只是最平静、最舒心的生活。旁人要来协助何栖云,都被他拒绝了。他吃力地将李大嫚一步步抱下乱葬岗,又沿着山路折向瓦楞山。董承金等人远远跟在后面,瞧着他魔怔的样子,谁也不敢来劝他。
从这里走回瓦楞山足有二十多里山路,可他愣是一步未歇就走了回去。
此时天已向晚,瓦楞山的秋叶在暮色中打着盘旋自天而降,为这里平添了几分萧瑟。凉风一刻不停地向脖颈和裤腿里钻,就更让人感到悲凉。何栖云向四周张望了一眼,看到二掌柜丁福林的衣冠冢就在头里,他想了一想,蹲下身子在丁福林的坟茔下面动手掘了起来。他没有用工具,就凭十指向下掘着,不大工夫十个指头就全秃了,再接下去指尖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可他却似毫无知觉一样,顽强地向下挖着,一直到挖出一个两尺来深的土坑方才歇手。他俯身抱起李大嫚,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李大嫚不是一具僵硬已久的尸体,仍是有知有感的活人一般。董承金等人见他面上现出温柔神色,心头均是一酸,暗想战东道一例不准绺子的土匪结婚,怕他们有了牵挂之后不再用命打仗,再说遇到大事之时转移也不太方便。何栖云是大掌柜唯一特准的例外,大掌柜恩准他和李大嫚结缡,哪知这一对璧人中道分离,竟而未能比翼连枝,除了感慨造化弄人,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眼见得何栖云将李大嫚平放在坑内,又朝双手手心呵了一口气,覆在李大嫚的眼皮上。他轻轻地念叨着:“大嫚,你安心去吧,以后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都不去了。”然后轻轻拿指头一拨,李大嫚的眼睛才合上了。何栖云又不舍地凝视了她片刻,李大嫚面色十分平和,看起来仿佛如睡着了一般。何栖云谛视良久,才将旁边的泥土都划拉下来,覆盖在她身上。泥土最后将李大嫚完全盖住,最后聚成了一个矮矮的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