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土匪们等得望眼欲穿，最终也没等来独立团，那些日本人却阴魂不散地露了头，从人数上估计，追过来的大约有一个小队，而领头的指挥官依然是那个胖滚滚的大尉。镇八方目视远方，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知究竟想些什么。董承金看着己方的十几个兄弟，这十来个兄弟也看向他。炮头是负责前压后别的，这时候他的话无疑颇具分量。董承金有心想要后撤，但如果后撤无疑宣告了这次行动的失败，弟兄们的血等于白流了。但如果不后撤，很可能这仅存的十来个人也将丧命于此。面前的日本兵正在步步紧逼，他不能再犹豫了，于是轻咳一声，对镇八方道：“大掌柜，你看咱们—”哪知镇八方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忽然跃出壕沟，手中端着二十响快慢机，疯狂地对着日本兵扫射，口中还骂道：“狗日的鬼子，我镇八方今天和你们拼了！”日军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无遮无拦地跳出来，初时尚吃了一惊，但很快便发现镇八方已陷入疯魔状态，打出的子丨弹丨完全不成章法。敌人也看出镇八方是个头目，他们呐喊着便冲镇八方扑了上来。
董承金见镇八方跳出战壕，对此大吃一惊，他一个前滚翻跃了出来，拽着镇八方就向后拉。谁知道镇八方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董承金竟也拉之不动。战东道的弟兄想要上来援救二人，但纷纷被日军密集的枪弹压制住。董承金正要再加把劲将镇八方背回去，忽觉大掌柜虎躯一震，他抬头看时，见镇八方小腹已中了一弹，然而镇八方对此竟似浑不在意，仍然源源不断地将愤怒的子丨弹丨倾向敌人。他的大眼珠子几乎要努出眼眶，跪在地上的董承金只看到他眼仁中的根根血丝勾连成团，聚合成一丛丛跳动的怒火，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炸裂。大掌柜鼻孔一张一翕，喷出的气息好似斗牛一样，而他的牙齿在下嘴唇上已经咬出了一排深深的印痕，血迹顺着印痕缓缓地渗了出来。
（正文）
“大掌柜，不要再打了！”董承金一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面拔枪瞄准了日军射击。而其他土匪也七嘴八舌地呼喊着大掌柜，但镇八方仿佛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已经失去了感知。他站在原地巍然不动，仿佛一座挺立的高山，又像一棵不老的苍松。更多的子丨弹丨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情地穿进他的身体里。镇八方全身每一个创口都在向外冒着血，他颤颤地到腰间摸出自己心爱的马牌撸子，顶在自己的脑袋上，口中喊道：“我镇八方耍了二十年浑水钱，折在我手里的人成百上千，今天我折在这里不算冤枉。弟兄们，我去见老祖了，大家伙—努力！”说着他扣下了扳机。董承金想要伸手去夺，但一个趔趄栽倒在了地上。他从内心深处想要呼喊出来，但嗓子却偏偏像被堵上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大掌柜的身体在面前慢慢软倒，也许他早已萌生死志，只是在此时才表现出来而已。
董承金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捡起大掌柜的那支马牌撸子，对着追来的日军当当当地连番射击，将冲在最前的几个日军尽数射杀。关二愣子等人也呐喊着，拼了命似地对准日军射击。在土匪们不要命的打法面前，日军的攻势竟也为之一缓。正当那个日军大尉抖动着满脸肥肉，恶声恶气地督促手下的士兵向前冲锋时，一个日军急匆匆地从后面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原来独立守备大队大队长要他们马上穿插到伊通河沿岸，切断中国军队北援的通道。那大尉见到战东道剩下这十多个汉子都和发了疯一样，红着眼睛与他们死磕，也萌生了退意，这十来人虽然不算多，但消灭他们却要大费周章，他牙齿错动了几下，悻悻地骂了几句，最终还是吆喝了一声，下令日军后撤。日军接到命令后迅即后撤，眨眼之间已从板子院走得个干干净净，连尸体也被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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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金环顾身边的弟兄，今天早上出门时是齐装满员的几百口子，现在却只剩下了自己这十来人。面对大掌柜的遗体，人人都哭得稀里哗啦。就拿董承金本人来说，他跟从大掌柜已有十年光景，从一个普通的崽子逐步升迁至棚炮头、炮头，来到瓦楞山后，更是全盘负责了战东道的大小军务，可以说没有大掌柜的提携，就没有他的今天。而在今天的战斗中，还有多位重要人物同时罹难：孟仲义、黄山屏、鲶鱼头，一想起这些生死与共的好弟兄，他们竟然一朝殒殁，众人都是痛断肝肠。老天似乎也知道他们的怨苦，到傍晚时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雨丝，渐渐地雨越下越大，平地积水也有数寸。战东道的十来号人站在大雨中，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滴滴坠入到了大地中。
后来他们连夜将大掌柜葬在了板子院附近的一处小山坡上。没有寿材，也没有铺盖卷，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随葬品都没有，大掌柜就这样长眠于此。董承金将大掌柜的马牌撸子珍而重之地取了出来，放在他的身侧。大掌柜戎马一生，早些年在四面梁时靠着狠勇，逐渐将四方兄弟聚合在一处，然而最后他为了反抗日本人，却不惜将自己一生的事业和性命都搭了进去。董承金心头哀恸不已，在镇八方的新坟前跪了很久，直到大伙儿屡次劝说他才终于站了起来。
正在此时，远方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听声音来者一共是二骑，董承金面色一变，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喝令关二愣子：“过去看看，是什么来路！”关二愣子立刻飞跑着过去了。片刻之后他却将那两人带了过来。他们不是旁人，正是陈五祥和何栖云。他们一路从船厂赶过来，路上因为乱军纷纷和大雨滂沱耽误了脚程，直到此时方才赶到。董承金见是二人，低沉着嗓子吼道：“为什么才过来？”何栖云见董承金身后的兄弟都是满面硝烟，人人脸上悲愤莫名，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神十分复杂，知道大家误会了自己，他嗫嚅着道：“董大哥，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