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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陈师傅别看不苟言笑,人心倒是挺善的,一开始让何栖云做的都是一些拿工具、续纸等最简单的活计,何栖云很容易就上手了。趁着劳作的间隙,何栖云问陈师傅这儿工作的情况。陈师傅说道:“咱这工作不比别处,是半夜就开始忙,这夜班基本上是下半夜一到就开工,我们先在这边把机器打开,把裁好的纸张准备好候着,那边有几个大拿把要发的文章校对完排好版,然后出小样让日本人过目。日本人同意了之后我们才能开印,印刷的制版和小样是有严格规定的,不准人随意带出。这一点你也要注意,不要触了日本人的忌讳,在这里他们说了算,触了霉头可是有大亏吃的。咱再说说白天。夜班的报纸印完之后,外面会有报童来领报纸,同时也会有车往外地送。这时就没我们什么事了,除非有其他副刊的印制我们才会留在这里继续干。而等到中午过了之后,我们又要印制夕刊,夕刊比朝刊要少很多,每天就四个版,印、装、销都很容易,干完活也是一样等报童来拿或是车运就行了。”

何栖云问道:“那白班和夜班是怎么排的?”陈师傅道:“我们白班和夜班是错开的,实行的是两班倒,要是你今天上了白班,那明天就是夜班,反过来今天上夜班明天就上白班。”何栖云惊讶地问道:“那岂不是都睡颠倒了?”陈师傅道:“在这干活都这样,就是得适应,你将来也是一样,白晚班交换着干。”何栖云故意往他的薪水上引:“这么辛苦干活钱一定很多吧?”这话却勾起了陈师傅的满腹怨气:“多啥啊,一点都不多!每个月开不了几张票子,上面又今天要个这费,明天又扣个那费,开到手里的钱一家老小填饱肚子都不够,有时候还得向别人张口借。要不是我年纪大了又没别的手艺,我也不干这活了,到街上掌个鞋、钉个马掌都比这强。”

修鞋之类的活计都是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而且只会更加辛苦,可不是谁想做就做的,何栖云知道陈师傅也就是随口说说,并非真的想去修鞋,便说道:“干啥都不容易啊。”陈师傅见他理解自己,也就顺便问问他的情况。何栖云说了自己在地里劳作,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赚不着钱,陈师傅也是感慨连连。或许正是因为同病相怜的感觉,何栖云很快就和陈师傅打得火热。陈师傅见他年轻好学,也就不吝藏私,把自己掌握的印刷技术精髓都传授给了何栖云。几天之后,何栖云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操纵机器开始印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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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来到油印社却不是为了掌握印刷技术,而是为了捣毁这份报纸在吉长道发行的他之前在吉敦铁路、西龙山煤矿分别参与或组织过大规模罢工,对于罢工这一套用起来得心应手。不过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活动发现,工人们的确因为金票和小洋的使用而心有怨气,但这股怨气很难转化成为实际斗争的力量。而且和铁路工人、煤矿工人比起来,这里的工人拖家带口的更多,因此抱有顾虑的人也更多,要举行罢工阻力也很大。而且最麻烦的是,那些日本人不止会用大棒呼喝工人,有时也会假惺惺地拿出一些小利补偿个别他们看重的人,让这些工人觉得他们很受重视。运用如此巧妙而隐蔽的手段对工人群体进行分割,使得工人不再成为一个团结一心的整体,而是七零八散不成样子,有时他们甚至还会发生内斗。即便如何栖云,也很难将这些人以统一的名号组织起来。这却让何栖云作了难,现在每天都有大量的报纸印出来,若是任这个趋势蔓延下去,地方上的亲日派越来越多,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何栖云却是一个善于发现和捕捉机会的人,在和工人们深入了解和交谈之后,他发现了油印社中有一个戴眼镜的编辑很是不同寻常,此人名叫桑同书,鼻梁上架一副茶色眼镜,头发乱蓬蓬的,衣服的袖口上永远有一层擦之不去的油污,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何栖云和他打过几次招呼,他也总是微微一笑,有时瓮声瓮气地答应一声,却很少言说什么。但何栖云却听说,他经常私下阅读一些反日的小册子,见到有人过来就急慌慌地收了起来。何栖云越发认定这个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于是有一天下夜班后以下馆子的名义将他请了出来。桑同书一开始并不愿意去,说自己和何栖云不熟悉吗,也不好花他的钱吃喝。何栖云道:“我见您有学问,想和您讨教几个问题。”桑同书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不过别太破费了。早晨我一般吃油条浆子就行了。”何栖云笑笑:“能请动你大才子,哪能只吃油条浆子呢。”他在海龙县城这些天,已经将县城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径直便带着桑同书来到了县城最大的餐馆聚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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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贤楼的早餐与别处不同,除了外面常见的油条大饼之外,还有很多南北各派的冷热点心,像什么油炸糕、麻团、打糕、灌汤包、水煎饺都是应有尽有。正因为他们家做工精细,品类又齐全,所以价格也要贵一些。何栖云从瓦楞山出来是备足了银子的,也就不吝惜这些小钱,捡稀罕货色点了个遍,将小方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桑同书惊得目瞪口呆:“小夏,你这么铺张,还过不过日子了?”

何栖云笑道:“你是难得的贵客,请你也不能太抠门啊。”桑同书见东西已经摆了上来,也就在何栖云的劝说下开始品尝,边吃边和何栖云谈论新鲜见闻。何栖云有意将话题往《满洲日报》的内容上引,不过才说了两句桑同书就变了脸色,悄悄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方才小声道:“这可不敢胡说,上面盯得紧哩。”何栖云说道:“咱也不是胡说,就随便聊聊。看你们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就挺羡慕你们这些文化人的。”

桑同书道:“你哪里知道,文化这玩意,知道的越多越痛苦,还不如像猪牛驴马一样,啥都不知道,每天活得挺舒坦,到死也就那一下子,疼过去就完了。之于人要吃它肉也好,喝它血也罢,反正它也没啥感觉了。”何栖云道:“您可别这么说,我现在活得就和猪牛驴马一样,啥啥都不是,出了门看人家悬挂的标语、条幅,认都不认识,感觉自己这一辈子是白活了。”桑同书喝了一口浆子,压低声音道:“你以为外面那些标语知道了就是好事?错了!标语里面有好多是日本人往脸上贴粉的,也就咱这小地方没人注意,换个大点的地方早就不让贴了!”

何栖云见桑同书虽然胆小怕事,但尚有几分正义感,于是循循善诱,有意和他聊起对时局的看法。桑同书吃了何栖云的东西,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生分,便也尽力回答,他对何栖云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日本人正在加紧建设东满的几条铁路,说是以后要方便从朝鲜出入呢。”何栖云想,自己就去过吉敦铁路,还在那里出生入死了好几个月,如何不知道这条消息,但他没有打断桑同书,任由他说了下去。桑同书又讲起了日本人在东北的种种行径,最后发自内心的感慨道:“唉,我们现在也是为日本人做活,这日子真是没法混了!”何栖云道:“没想到桑先生如此忧国忧民,佩服,佩服!我虽然也是一介草民,但也挺关心国家大事,不知桑先生可否将每天报纸上有关日本人的消息翻译过来,让我也长长见识?”桑同书有些犹疑,何栖云道:“你放心,我也是中国人,不会出卖你的。”桑同书这才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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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幽录:流传中东北土匪中的神秘传说(民国,悬疑,风水)第2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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