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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日本人在煤矿中很低调,除了一些技术人员外,平时直接管理工人的把头都是中国人和从东边道流亡来的朝鲜人,所以小来小去的矛盾一般都只在把头和工人之间爆发,很少闹到日本人那里去。但这次工人们齐心协力,非要和煤矿的日本人斗斗,才酿成了如此规模巨大的冲突。
何栖云到了西龙山煤矿,望见煤矿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尖锹、铁镐、木棒等杂物,此外地上还有沾满鲜血的破布和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衣物,显见不久前这里刚发生过严重冲突。不过煤矿之中却静悄悄的,视野所及范围之内看不到一个人。董承金等几人下了马,一路沿着矿区内的小道向前探去。走了一段路之后,陈五祥停住脚步:“再往前就是工人的势力范围了,咱们要不先回去,等白天来了再说?”董承金道:“事不宜迟,晚了怕是来不及,还是探探路再说。”刚刚走出四五十步,前方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房,董承金忽然低声叫道:“小心,有人!”话音刚落就见房子背后蹿出两个人来,他们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董承金从声音中听出几分嘶哑,常年在井下的人肺里都吸入了大量煤粉,嗓子多少都受些影响,他应声回答:“是矿工兄弟吗?我们是瓦楞山来的,有要事与你们商量。”那两个工人哪里肯信,他们打声唿哨,从铁皮房里又蹿出了六七条大汉,他们不由分说就扑向了董承金等几人。关二愣子想要拔枪反抗,被董承金摇头阻止了。很快他们便被几条大汉推搡进了铁皮屋。
他们进到铁皮屋才发现,原来这里地方挺大,不过却有一个浑身是铁的大家伙安安静静地卧在屋子一角,外面还安着几根很粗的线,一直导到铁皮屋外面。何栖云猛然想起,在东边道时曾听人说过,工人在井下工作时不能使用明火,只能用比较安全的电力照明,但东三省没有多少地方有成规模的发电机组,于是需要用电的地方就安装有一种特殊的机器,可以通过供应柴油来发电,这个机器莫非就是如此?瞧这机器的大小,发来的电送到井下一定能照亮很大一片地方。而在铁皮屋的另一侧,有十来个人正围着一盏煤油灯席地而坐,他们穿着满是煤灰的工作服,一个个都是面红耳赤,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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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董承金等几个人被昂然推入,他们都站了起来,一个个头高大的青年汉子走上前来,他方正脸膛,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问后面的人:“彬子,他们是什么人?”彬子就在董承金身后站着,他没好气地道:“这几个小子在附近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啥好人。”那青年道:“那也不见得。”彬子于是推了董承金一把:“喂,问你话呢。”董承金没有计较他的粗鲁,问那青年汉子:“你是这里领头的吧?刚才可能有些误会,我们是瓦楞山战东道绺子的,不是日本人派来的坐探,我们这次来是帮助你们的。”
战东道自从在八家子将周家钱粮赈济百姓后,威名远播方圆百八十里,一些小绺子为求得生存,多有假借战东道之名行事者。有人在后面说道:“原来是一群胡子。”被那青年汉子挥手喝止了,他转头对董承金说道:“工人们心直口快,希望不要见怪。”他上下打量了董承金几眼,见此人器宇轩昂,的确并非寻常人物,身后的几个人看起来也不似一般江湖人那样张扬。尤其是正中那个圆脸的小子,虽然有些神思倦怠,但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看他那神华内敛的样子似是得道高士,只怕方圆五六十里地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但他还是怀疑地道:“怎么证明你们就是战东道的?”董承金略一思忖,看到铁皮屋里有一个盘子,里面摆着几个俗称沙果的林檎,便对众人说道:“我要打那个最红的沙果。”言讫手腕一翻,拔枪、出枪、射击一气呵成,动作快到无法形容。众人眼花缭乱之际,耳中只听到当地一声响,盘子中已升起了一道袅袅青烟,而董承金早已将枪揣回怀中,依旧那样笔挺地站着。那些煤矿工人凑上前去,果见盘中有一个沙果被打得粉碎,看位置正是刚才那个最红的沙果。这些工人无不矫舌难下,董承金离这沙果并不太远,但他说打就打,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猝然出枪,这就极为难得,若不是天天摆弄枪支的老杆子,哪有如此造诣?又试想董承金刚才打的如果不是沙果,而是屋子中的这几个人的话,又有谁能逃脱得了?
那青年汉子真诚地翘起了大拇指:“您真是神枪手!我叫江阳,是煤矿的一名挖煤工人,这些都是我的生死弟兄。”董承金道:“我是绺子的炮头,这些也都是我们绺子的好弟兄。”说着他为江阳一一介绍了战东道的诸人,轮到何栖云时,他加重语气说道:“这时我们绺子的字匠,大家都称呼他九江八,他是我们绺子最有学问的人。”江阳向何栖云拱手道:“我们都是大老粗,没进过学堂喝过墨水,还请先生多多包涵。”何栖云也与江阳客套了几句,几人推让了一番,这才分宾主坐定。而彬子等几人又悄无声息地出门望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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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开口说道:“我们这些煤矿的工人从鼻孔到脚底板全是煤灰,外人称呼我们是煤黑子,平时没人拿我们当个人待。我们薪俸本就不多,那些日本人和把头又层层克扣,到手的钱养活自己都不够,遑论养家糊口!人穷了盐钵子都能生蛆,亲朋好友也多不登门,我们这些穷人就只好凑在一路,在困难时就互相帮衬帮衬。头几天矿里有把头说因为这个夏天天气炎热,机器得时不时的降温,降温花的钱需大伙儿均摊,要从我们上个月的工钱里克扣。我们是给资本家干活的,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资本家看我们干活多少给发工钱,这降温是资方的事,为什么要我们分摊呢?”
杨二狗道:“是呀,这就是明摆着欺负人。”江阳看了他一眼,又续下去说道:“对,这就是欺负人。我们去找把头,把头说这事他说了不算,你们有本事就往上找。往上找就往上找,当我们这么多年咸盐是白吃的?我们去堵那些日本人,不了他们却招来了官府的狗腿子。这事说来也真闹心,官府明明是中国人的,但中国人去找就是不好使,日本人一招呼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们手里都提着钉了铁钉的大棒子,抡着大棒子就来撵我们,我们要求没得到答复,自然不会退,混乱之中也不知谁先动了手,双方最后就干上了。后来我们才发现有个兄弟倒在地上,脑袋被钉子打开了瓢,人早都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