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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在聚义厅中的董承金、黄山屏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齐齐抬眼看着他。经陈五祥连比带划地一番解说,众人总算明白个大概。原来沙俄时代,俄国势力深入东北,通过中东铁路控制了东三省的多种资源,获利颇为丰厚。沙俄倒台之后,老毛子却仍占着中东铁路不放。即使后来屡经争取,也是中外共管,中方派一个督办或者局长,对面也派一个局长。铁路建设耗资巨亿,但收益也是极为可观。尤其是中东路贯通东三省南北,是不折不扣的交通干线,从南到北原先需要三五天的路程,现在一日便可抵达。为了有效管理中东铁路,当时还在铁路沿线设立了一个东省,由奉军元老张景惠充当行政长官。因为中东路是车头一响,黄金万两,铁路局很快边积累了巨额财富。
然而针对这笔财富的分配,双方却起了争执,中方在铁路局的官员都是奉军时代的政客,这些人没有啥主张,眼里只有利益,他们极力主张将这笔钱二一添作五给大家分掉,每个人都赚些银子,好去填补姨太太的亏空。然而外方的铁路局长却不同意这样做,他们认为可以利用这笔钱投入新的铁路修建,完善东三省的铁路网规模,以期获得更大收益。双方的分歧显而易见,并且这种矛盾不可调和。但外方有武力作支撑,表现得一贯强势,甚至将前清以来的优越感植入到了现在的纷争中,这让所有中国人都倍感压力和耻辱。在某些政客的纵横捭阖下,仍处在自治状态下的东北军领导层出现了分歧,某些人联想到了以往对方的作威作福,批准了对外用兵,然后战火就在东三省西北部的边界上蔓延开来。
镇八方听罢陈五祥的话,连连摇头:“这不是犯浑吗?现在东北最大的威胁来自小日本,还去惹老毛子,这不是自讨苦吃吗?”黄山屏问陈五祥:“从你探听到的情况看,官跳子打得咋样?”陈五祥据实说道:“据我了解,官跳子打得不咋好,无论是在扎赉诺尔还是满洲里,都被人狠揍了一顿。”董承金道:“咱这面武器不行,兵不行,将不行,这仗还打啥,只能尽等着丢人现眼。”黄山屏叹道:“现在东三省也服从中央了,南面不会派军队来吗?”董承金道:“粮台你这是老黄历了,现在南方几个人自己都斗得不可开交,天天打过来打过去的,还能指望他们派兵过来?那简直就是黄粱美梦,只能想想算了。”镇八方也表示同意:“单凭东北军这十来万人去和人打仗,就好比小孩和大人打架,小孩打了大人十拳,人啥事没有,反过来人家一拳把你撂趴了,这场仗肯定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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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水香孟仲义回来了,他听到了镇八方话的后半段,问道:“谁又和谁干仗了?”陈五祥免不得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孟仲义沉吟道:“从甲午年之后,这些年我们光是耗子扛枪窝里横了,压根也没和外国人抻量过,不过官跳子这次可失算了,这场仗只会输不会赢。”镇八方示意他也说说想法,孟仲义道:“东北军这帮老人吧,总觉得己方离交战的地方近,有啥事很容易就过去了,却不想你虽然近,但你走的是老破牛车道,半天走不上一里路,人家有火车,运人不费事不说,还能给前线拉来火炮汽车,这仗横竖是没法打,我估计呀,打到最后人对面也就丢下个百八十个人,这面得没好几千人,拖到最后还得答应人家条件。如果我没猜错,九成九还得签个什么协定,铁路人家照管,还得包赔人家的战争损失。总之一句话,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啊。”
战东道在四面梁时,之所以能长久称雄东边道,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群策群力,每次遇到大事时几个掌柜总会坐在一起各抒己见,每个人都会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样综合各方考虑,出现误判的概率就会大为减小。所以尽管镇八方总是乾纲独断,容不得别人反驳,但那时战东道在大决策上还真就很少犯错误。当然,由于一些事情镇八方固持己见,也导致绺子在东边道立足不稳,在来到八家子之后,镇八方痛定思痛,觉得以前是太过刚愎自用,于是虚心向各方请教绺子现在集思广益的能力比以往更胜一筹。今天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趁此机会聊聊绺子日后的发展。
镇八方一提话头,孟仲义就道:“现在上面没给东三省拨军费,东三省甚至包括热河军费都是自筹自支。这次和老毛子一开战,依照东三省的实际情况,再加上日后的补充兵员,前线少说也得动用七八万人,扎赉诺尔我听说过,那儿不是啥交通方便的地方,要不是这两年赶着往洮南修铁路,前线连兵都过不去。就算一个跳子用两个民夫,这也要动用十六万民夫,每个民夫每天最低给五十个铜角子,这就合多少钱?再加上武器的损耗和后勤补给,就算老帅活着的时候攒了点家底,可也经不住这么挥霍呀!所以我的判断是,仗一打下去,肯定有大批老百姓往这边来,到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绺子里正好缺人,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招点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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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金也同意:“先生活着的时候总说要招矿工和农民,说这两个地方出来的人办事踏实,如果真有一群壮劳力在这,过不了三个月我保证让他们能跟着老杆子打仗。”镇八方想起了同样出身农民的三元:“三元最近在你那干得咋样?”董承金道:“挺能吃苦的,照他这样下去肯定能练成。一开始我还不想招他,觉得他磨磨唧唧的,现在我觉得招他进绺子就对了。”镇八方道:“好,那这事就拜托水香,只要有外地农民过来,愿意进绺子的咱就多摆双筷子,让他们进来。不过你们也得提防官跳子混进来。”孟仲义道:“我明白。”镇八方又问黄山屏:“绺子里的粮食可供两百人对付多少日子?”黄山屏默算了一下:“可支半月。”镇八方便对孟仲义道:“进人以百人为限,加上现有弟兄,保持两百人左右的规模,别太大了收不了场。”孟仲义自是满口应承。
战东道的几位掌柜对实际情况的估计没有太大偏差。随着战斗的推进,东北军在诸方面的劣势逐渐凸显出来。并且由于将领颟顸无能,经常出现军队的大幅溃败。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前线的各种小道消息很快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东三省腹地蔓延开来。八家子是附近十里八屯的集市所在地,每逢大集各地的百姓就聚在一起交换彼此听来的情况。众人都是心头慌乱,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去办。而战东道趁此机会赈济贫弱,在八家子百姓中的地位和威望进一步地巩固,果然便陆续有人来投奔。但董承金严格把关,看到那些出身油滑的乡中恶少一概黜落不用,只选些类似三元的普通农民。遇到有些人心存疑惑时,董承金还往往将三元推上前来,让他给大家讲一讲自己的经历。三元本来笨口拙舌,也不太会说话。但经历的多了,渐渐也就会说了。他反复和前来投奔的农民们强调,说自己也是穷苦出身,只是因为战东道做事公道,肯为老百姓做些事,自己才成为其中的一员。有了三元这个例子在先,其他农民也就放下心来,他们在粮台黄山屏的安排下,与绺子中的老杆子杂处在一起,慢慢也习惯了绺子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