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从不远的小树林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接着就见其中突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土匪,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当前一排的每个人都怀抱着好几个手榴弹,他们一边冲一边用力将手榴弹甩向外面那些无遮无拦的士兵。这些士兵躲闪不及,登时被炸得鬼哭狼嚎,眨眼之间已倒下了十多个。
那个代理连长当时急了,他大喊道:“胡子来了!快跟我冲!”他话没说完就带着剩下的士兵呐喊着冲了出来,向正面的土匪反扑过去。这就是军校生和老杆子的区别。老杆子遇到这种情况时一定会让手下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倚仗地利稳住形势再动手。但军校生学的都是大规模的正规军作战,军校的教官可从没教过他们怎么对付土匪,他这么一冲正中战东道的下怀。第一排扔手榴弹的土匪丢光了手榴弹之后立刻转到后面,第二排上来的土匪都端着拐子,他们都是绺子中的神射手,这群人却由董承金领头,他们弹无虚发,将暴露在外的士兵尽行消灭。偶尔有士兵还击打中一两个土匪,但已无关大局。
土匪们冲开营栅,一鼓作气地攻进大营之中。那个代理连长见手下尽行被消灭,脸色变得惨白,他拿枪抵住自己的脑壳,刚想自戕却觉手中一松,手枪竟被人劈手夺了去。他一看此人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土匪,从周围人的神情之中便可知道他是个头目。那土匪瞪着遍布血丝的眼睛,冲他一努嘴,两边就上来两个土匪将他捆在了营前的柱子上。那土匪对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今天没插了你,是想让你给林重俊带个话,他既然要招安我们弟兄,为什么又在鹰嘴子埋伏下了人手,准备对我们大开杀戒!我们今天侥幸逃得性命,要向他讨个说法,大营里的东西,我们就照单收下了。”那代理连长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他喉咙里骨碌了几下,想要努力说些豪言壮语,可看着那土匪凶狠的神情,他最终啥也没说出来。这土匪却不理他,径直吆喝他手下的崽子们进营里抢运东西,不多时一袋袋粮食都被扛了出来。还有一些人手里拿着从营地抄来的光洋子和奉票,大摇大摆地在营地中乱窜。那土匪看看差不多了,喝了一声:“蹿拢子,快滑!”那些土匪就都小跑着出了营栅,眨眼之间只剩下那代理连长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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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土匪们猝起发难,以众凌寡,果然打了个漂亮仗。杨二狗扛着一桶菜籽油,兴冲冲地对董承金道:“明白人,我这耗子立了大功吧!”董承金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就你鬼点子多!”原来事前董承金担心敌人太过分散不好消灭,他就把这事和杨二狗说了。杨二狗听罢从瓦楞山上抓了一只灰皮耗子,用藤黄染料将它涂成了黄毛,而且还把它关起来饿了好几天。将要突击的时候,他将耗子放了出来。耗子鼻子最灵,立刻便闻到了大营中的饭香,便朝营里跑了过来,结果被这些大惊小怪的士兵看到了。当然,董承金也准备了另一套方案,就是强行突击,不过耗子奏了奇功,这强攻也就用不着了。
就在同一时间,林重俊已带人到了鹰嘴子,路上他已接到报告说战东道的土匪正朝这面赶来,他们所带枪支不多,但是背的包袱都是鼓鼓的,看样子里面东西不少。林重俊对此并不意外,又打发那个眼线回去了。他站在崖下,冲上面比了一下手势,崖上有个埋伏的士兵也探出脑袋,冲他点了下头。林重俊这下放心了,自己带的人占据天时地利,战东道那群人插翅难飞,只有缴械一途,别无他路可走。他等来等去,转眼就到了巳时,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悬挂在了中天,依然不见镇八方的人影,土路上空旷如坻,视野所及看不见一个活物。
林重俊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太阳:“这也到时候了!”他一边嘀咕着一边从怀中摸出怀表瞅了一眼:“没错,这已都过了半刻钟了,这家伙咋回事啊?怎么这么磨蹭!”他说着打发两个士兵去前头找找。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士兵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报告书办,哪都找过了,没见着这帮胡子,只是看到路边有一些插着的彩旗,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林重俊一拍大腿:“肯定是他们又退回去了!这帮蠢货,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简直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他对一众士兵吼道:“往回撤!”有人问道:“那上面的兄弟怎么办?”林重俊道:“事都不成了,他们在上面呆着也没啥用,都撤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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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鹰嘴子上面挖好了数个掩体,那些在坑里埋伏的人已盯了多半天,现在前功尽弃,他们都觉得受了愚弄,暗暗埋怨林重俊办事不保靠,可一瞅林重俊拉的老长的脸,这些人也不敢抱怨出声。林重俊骑着高头大马,在马上按辔缓行了一段距离,突然醒悟过来:“不好!大营可能有危险!”他一想到这一点也不顾许多,朝后面吆喝了一声,拍马就加速向前奔去,后面那些乘马的军官也紧随在后。不过这可苦了那些只凭两条腿赶路的普通士兵,他们顶着大太阳地儿,一路撒开脚丫子追赶前面马蹄扬起的灰尘。偏偏来之前林重俊叮嘱他们要有打恶仗的准备,他们身上都背着枪支弹药,每个人身上的负重都不轻,跑不上二里路人人都是汗流浃背,连外面的衣服也都被汗水打透了。可人的两条腿哪能比得过马的四条腿,眼见前面的大头头们压根就不等他们,他们只能一边怨声载道地咒骂着一边加紧迈动双腿。
林重俊带着一拨骑兵赶回大营的时候,立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早上出来时还齐齐整整的营垒如今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肉模糊的残肢,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气和淡淡的硝烟味道。林重俊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他大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书办!”被绑在柱子上的代理连长见到林重俊回来,沙哑着嗓子喊了出来。林重俊一看,原来这还有个活人,便疾步冲了上去:“我不是叫你好生看着大营吗?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那代理连长低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您前脚刚走一大片胡子就黑压压地冲过来了,依我看至少得有七八十人,他们先是投了一阵子手榴弹,而后就冲了进来,这里的弟兄枪都没拉开栓就全死了,我们压根就挡不住啊!”林重俊气咻咻地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喘气说话?”那代理连长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留着我不杀,说让我给您带句话。”林重俊问道:“啥?”代理连长头埋的更低了:“他说咱们没有诚意,要在鹰嘴子暗算他们,因此就来给我们个教训。”林重俊气得狠狠踢了他一脚:“是谁走漏的消息,简直是天大的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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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其他人也都走进了大营。他们看到留守的同僚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都是三分惊愕三分愤恨三分不知所措,另外还有一分不知来自哪里的庆幸。林重俊见没人接自己的话,咆哮道:“都是死人吗?怎么不说话!你们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哪个地方都没有疏漏吗?为什么会出这样大的乱子!”正在这时他看到了正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刘二蛋,想起了之前他对自己说的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人群中提了出来,皮面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打得他嘴角都流出血来:“前天我叫你去土匪窝里查看虚实,你可倒好,和土匪喝着小酒,称兄道弟起来了。去了这一天一宿,回来告诉我啥啥都正常,可你看看,这帮土匪分明使了个调包计,趁我们主力外出之际突袭了这里,我们不仅折了三十多个弟兄,连这个月的粮饷都没了,更不要提那些米面油盐的,你说,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待?”
刘二蛋知道这祸闯得太大,已经无法圆了,腿都吓得软了,站在那里不住地打哆嗦。林重俊继续数落他:“我这个书办是当不成了,但趁着我现在还有权,你也别想平安无事!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毙了!”众人没想到林重俊发这么大的火,现在竟然要枪毙了做事不力的刘二蛋,都纷纷替他求情:“书办,他也只是一时糊涂,再加上那群胡子狡猾多智,我们才上了这个大当,责任不全在刘二蛋身上啊!”“刘二蛋对书办是忠心耿耿,您给他一条生路吧!”
刘二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蹭到林重俊身边,抱住林重俊的大腿嚎啕大哭:“钧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看在我往日为您跑腿办事的份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话音到此戛然而止,那剩下的半句话仿佛一下子消散在了空中,只见他的眉心正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洞口。而林重俊手里正拿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还袅袅地散着烟气,他本人正悲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刘二蛋:“犯了错的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众人一看他居然亲手处决了刘二蛋,无不悚然惊动,却听林重俊长长叹了口气:“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一会儿我去道尹那里请罪,听候上面发落,你们等新长官上任吧。”众人其实都觉得林重俊不仅年轻,而且有想法有抱负,跟着他干的都挺起劲,听到他说出如此心灰意冷的话不由都跪下了:“书办!”林重俊背对他们摆摆手:“别叫我书办了,我不配这个称呼!”说着他落寞地走进了已被劫掠一空的营房,等半天之后出来时手中只提了一个小包袱,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众人,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上了自己的战马哒哒哒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