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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蛋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忽然问道:“看你这么年轻,怎么也在这里呆上了?那些老土匪都是十恶不赦的坏家伙,你不怕他们欺负你吗?”何栖云听他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微微一笑说道:“别的绺子我不清楚,这种事我们绺子绝对没有。我们来到八家子,一向与人为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遇到揭不开锅的人家,我们还时常贴补一些。我们都是普通的农家子弟,因为灾荒从地里出来了,但我们对普通百姓始终怀有特殊的感情,不会为难他们。”刘二蛋神情间似信非信,但看何栖云说的这么笃定,也没再就此纠缠下去,他说道:“今天外面天气不错,你陪我在绺子里转转吧。”何栖云知道他其实想窥测战东道绺子的动向,之前大掌柜嘱咐只能在前面转悠,万不能到后面去,便说道:“那咱们这就走吧。”
何栖云昨晚上已在脑海中盘算过该从哪里走,所以带刘二蛋出来时,看的都是那些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地儿。镇八方早已和绺子里的弟兄打好招呼,见到刘二蛋要做的加倍用心一些,但不要刻意去瞅刘二蛋。刘二蛋沿途看到这些土匪都在卖力地收拾东西,连一些不方便搬运的辎重都搬上了大车子,和之前说的没有啥差别,便也放下了心。何栖云领着他走了一轱辘之后,忽然后头有个土匪跑了过来:“刘军爷,字匠,大掌柜找你们呢。”于是刘二蛋和何栖云只得转回聚义厅中,见屋里只有镇八方和孟仲义在,他们对刘二蛋道:“今儿个早上绺子事儿多,也没来得及请刘军爷,昨晚上睡得还好吧?”刘二蛋道:“我是睡得挺像香的,就是苦了这位小老弟。”说着指指何栖云。镇八方道:“咳,这不都是应该的嘛,没事儿。”说着他伸手示意刘二蛋坐在木墩子上:“今早上刚刚泡了壶茶,就想着请刘军爷尝尝。”
孟仲义端出茶壶,在四人面前各放了一个茶碗,每人都斟了半碗茶。在东边道,人们都称“满杯酒,半杯茶”,所以待客之时不能将茶斟满。刘二蛋端起茶碗,但见明黄色的茶汤中漂着两片深黛色的茶叶,袅袅的蒸气中泛着淡淡的云雾气息。他呷了一小口,发现这茶入口香醇,回味甘甜,他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这茶肯定价值不菲。镇八方其实对茶道所知也不多,不过他当然不会告诉刘二蛋,这茶叶其实是从周行益家抄来的,只是问道:“这茶叶还入得口吧?”刘二蛋连连点头,镇八方道:“以后等我入了保安旅,每月就有固定的薪俸了,到时咱们就去船厂的大茶庄买茶。他那儿有南方各省的新茶,咱们有空把那些茶叶尝个遍!”孟仲义接话道:“到那时我们天天请刘兄弟喝茶,这品茶我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喝茶和喝酒一样,得找到对脾胃的人,要是两个人没啥可唠的,坐在那里你瞅我我瞅你,大眼瞪小眼地,你说这茶喝的有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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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蛋连连点头,他又喝了两口茶,忽而问道:“怎么没见其他几位掌柜过来?”镇八方扳着手指头道:“明天这不就去鹰嘴子了嘛,炮头得收拾家把式,粮台呢得划拉些吃的穿的用的,各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不过他们今早还和我说,今天陪不了你这位贵客了,让我和水香多陪你聊聊。”刘二蛋称赞道:“战东道果然名不虚传,办什么事都井井有条。”镇八方笑着道:“在书办眼里,这都不值一提。”何栖云这时瞥见刘二蛋茶碗已经空了,忙端着茶壶又给他倒上半碗。刘二蛋端起碗来冲他晃晃,那意思是表示感谢。
四人坐了片刻,镇八方便吩咐开中饭。这顿饭只有聚义厅里的四人享用,但菜色一点也不比昨天逊色,毫不意外地今天还有酒。刘二蛋推辞道:“我昨天都吐了,一会儿还得回大营,说啥也不能喝了。”镇八方颇为通情达理地道:“你由着你自己的量来,我们也不勉强你。”话虽如此说,他却仍给刘二蛋倒了个满碗。因为镇八方频频举碗,刘二蛋不好太过生分,也浅浅地呷了几口,孟仲义不断插科打诨,刘二蛋一边听他胡扯一边吃喝,不知不觉也有了三分醉意。因为聚义厅中光线暗淡,喝着喝着他抻头向外看了看,问道:“也不知现在是啥时辰了?这儿也没个自鸣钟,分不清哪到哪了。”
原来在南方的一些大城市,随着欧风美雨的渐浸,西洋产的大小玩意儿都十分走俏,不仅仅是官员,就连富商巨贾、洋行买办、掮客牙人都时兴在家里摆些西洋物件,其中自鸣钟因为体积巨大造型别致,颇有些雍容富贵的味儿而倍受青睐,就连普通人家也多有购入的。但在偏远的东三省,这玩意儿却还只是少数人的专享,普通百姓无缘得见。何栖云这么多年下来,也只在宽甸子云中龙的老巢见过一回,就连周家也没有,但他精通时辰的推算,将手指搭在自己寸关尺三脉上,根据血行情况略一计算便告诉刘二蛋:“现在是未正三刻。”
刘二蛋见他啥也没看,就在手上推了推便笃定地告诉他,不由有些怀疑,何栖云看出来了,但他并没有辩驳,只是道:“刘军爷出门一看便知。”刘二蛋闻言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得回去了,书办没得到我回信,该着急了。”镇八方并不挽留:“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了,走,咱们都出去送送。”于是孟仲义和何栖云都站起身来,随同镇八方一同出了门。有土匪牵来几人的坐骑,刘二蛋上了自己的马,镇八方等人也各自上了自己的坐骑,几人并辔前行,到了山门,刘二蛋拱手向镇八方等告别。镇八方等人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土道上,才拨马回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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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到聚义厅中,镇八方立即换了一副神情,他冲众人说道:“刘二蛋已经中计,咱们按原计划行动!”炮头董承金在后面忙活半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早已带着一队弟兄站好了条子,听闻镇八方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悄无声息地携着拐子钻入了密林之中,何栖云和杨二狗也都在这队人之中。他们走了之后,战东道留在山上的只剩下十来人,由镇八方亲自督率。镇八方对孟仲义道:“成败在此一举,全看明天的了。”孟仲义手按腰间的撸子,对此充满了信心:“粮台那面也很顺利,咱们一定会成功的!”
第六十一章攻敌不备
待到晡时,刘二蛋终于回到了八家子大营。一进门林重俊便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酒气,他皱着眉头问道:“你喝酒了?”刘二蛋知道瞒不过,老老实实地道:“喝了一些。”林重俊呵斥他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喝酒会误事,你怎么不听?”刘二蛋隐瞒了昨晚上醉酒的事实,只是辩称就中午喝了些,林重俊不耐烦地道:“下不为例!说说你这次见到的情况。他们都怎么样,还老实吗?”刘二蛋道:“他们都特别盼着能进保安旅,我去了一瞅,那些大小土匪对我那个热情呀,都恨不得跪下来管我叫爹,那好酒好菜张罗的可像样了。他们还跟我说,以后全心全意为国家效命,再也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了。”
林重俊又问:“那你去的时候他们都在忙什么?”刘二蛋其实去了瓦楞山之后,除了早上在何栖云的陪同下出门象征性地看了看,其他时间都在喝茶吃饭,哪了解得许多,所以他就回道:“那群土匪都在收拾包袱呢,什么破烂东西都划拉,跟耗子搬家似地,还有一些人在外面操练,拿木头枪练拼刺劈砍,我看也不差。”林重俊道:“嗯,战东道能称雄东边道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本事的,尤其是下面这些土匪,别看年纪大了些,可要是训练得法,那都是军队的骨干。”他对刘二蛋道:“既然情况没啥变化,那你先回去歇着吧。”
刘二蛋退下去后,林重俊又扬手招来了两个心腹:“刘二蛋说土匪们已经准备入伙了,你们两个今晚辛苦一些,替我跑个腿儿。瓦楞山到鹰嘴子中间有个小岔道,你们到那儿埋伏着,啥时候土匪们过来了给我打个暗号,注意看他们带的枪支多少,是否带了很多零碎。”那两人领命而去。林重俊想了想,又找过来一个人,此人正是上鹰嘴子勘察地形的那个年轻人,林重俊问道:“你那面都没问题吧?”那年轻人道:“书办放心,武器、人员均已调配妥当,我亲自检查过,到时如果他们稍有异动,只要您一声令下,就让他们化作齑粉!”林重俊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那些土匪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