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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带着李家姐弟来到前面一个鱼摊,李文礼亲手挑了一条大鱼,何栖云身上的钱刚好够数。三个人买了鱼高高兴兴地往回走,李大嫚担心地对李文礼说道:“小弟,以后少说人家的不是,你没看到那家伙看你的样子都恨不得吃了你。”李文礼满不在乎地道:“他压根就啥也不会,能把我怎么样?”说着他又眉飞色舞地问何栖云:“大哥哥,我虽然早知道这家伙是个冒牌货,但后来却没弄明白那黄纸是怎么变红的?”
何栖云怜爱地摸着他的小脑袋:“这事说来也巧,先生在《三易洞玑》里,曾记载用鲜姜挤出汁液涂在白纸上,可以使白纸变黄,而这种黄纸如果沾到了碱水的话,立时就会变得血红血红,和血溅上去的颜色差不多。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变化,但这件事我却记在心里。起先我也没往这面想,只是看到他拿的黄纸和我们书写符箓的不是一回事,还以为他属于旁门左道,但木剑挥出之时他却是一口水喷了出去,有一些水滴溅在了纸上,才显出了红色,他要是真的用长剑斩杀了恶鬼又何必喷那一下呢?”李文礼这才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道:“大哥哥,你可真了不起。”何栖云说道:“先生早已答应将你收录门墙,你现在也是皇极派弟子。只要你勤学苦练,成就一定在我之上。”
三个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离开了八家子大集五六里。大集上回来的人多半抄近路回了家,路上的行人早已稀了。忽然从路边蹿过来三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之人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那个道士凌虚子也身在其中,他那道袍上沾了不少泥土,头上的道冠也歪了,他指着何栖云,气咻咻地说道:“就是这三个崽子,坏了我的好事!”那大汉看何栖云身量不高,又长着一张大饼子似的圆脸,旁边的小女孩和小男孩均未成人,不由放肆地狂笑出声:“就他们?哈哈,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凌虚子道:“他们揭穿了我的法门,本来围着的一群人都散了,我一分银子也没赚到!”那大汉脸色一端:“那是该教训,小树长歪了那就欠直溜!”何栖云不甘示弱地回击道:“你个假道士,不仅污我道门清名,还要骗人钱财,简直是不可饶恕!”
凌虚子怒发冲冠,双手一叉便冲了上来。何栖云虽然没学过啥功夫,但他的师传金梭子点穴刺穴别有奇效,他从怀中取出金梭子,九枚金梭子凌空一抖,照着凌虚子就刺了过去,别看金梭子在空中拖曳得老长,但力道可是不减,正中凌虚子的足三里穴。凌虚子是个冒牌道士,不仅没学过什么道门法术,脚步也虚浮无力,只一下便将他绊了个跟头。凌虚子但觉全身经脉上有如万千蚂蚁啃噬,痛苦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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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汉咦了一声,似乎对此颇为惊讶,他去怀中探出了一把匕首,阴沉沉地对何栖云道:“既然你坏了我们的大事,就给你点教训,叫你以后别多嘴!”他倚仗自己身强力大,并未和另外一人合力捉拿何栖云,只是准备单打独斗。何栖云照例用金梭子应敌,他的反应速度当然远远比不上久经战阵的大汉,可皇极生象术实在是世间法术的集大成者,那大汉右肩微动何栖云已瞧出了他血脉运行的破绽。这大汉原本面色黧黑,肾属水,用之五色便为黑,这说明他原本足少阴肾经就有缺损。他一抬脚,何栖云瞄准他足底的涌泉穴稳稳地出了手。
但听那大汉哎呦一声,单膝跪倒在了地上,一时痛得爬不起来。这倒不是那大汉不能忍受疼痛,而是由于何栖云料到他涌泉穴血行有亏,再运用皇极生象术一击得中方才有如此奇效。剩下那个汉子不敢再向何栖云进攻,便转向了李大嫚,但何栖云早已在留心他的举动,见他一抬手便将金梭子刺了出去,这一下正中他前胸的膻中穴,也是他的破绽之处,他一时手足乏力,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也是半天爬不起来。何栖云与这三人无冤无仇,下手自是不重,只是觉得那凌虚子坑害穷苦百姓钱财甚为可恶,这才略略施以薄惩,对他的刺穴手法与其他两人稍有不同。
在何栖云与这三人动手的时候,李大嫚吓得瑟缩着肩膀站在一旁,简直有些手足无措,李文礼却留心观看何栖云所用手法,一边看还一边手舞足蹈地跟着比划,此时他眉飞色舞地说道:“大哥哥,你刚才刺的那一下可是用的鳌龙三现?”何栖云称赞道:“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皇极生象术全靠数之变化为用,所谓‘人亦物也,圣亦人也’,即使再有本事的圣贤也必可归于一数。天统乎体,地分乎用。天起于一,而终于七秭九千五百八十六万六千一百一十垓九千六百四十六万四千八京八千四百三十九万一千九百三十六兆;地起于十二,而终于二百四秭六千九百八十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垓五千四百九十一万八千四百九十九兆七百二十万亿也。这三个人十二正经各有弊缺,所以我算出数字,一下便能制住他们。”
此时后头那两个汉子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伤的不重,行走毫无问题,但已不敢再与何栖云对敌,只是怨毒地望着他。凌虚子却还没有挣扎起身,他冲那两名汉子喊道:“你们快走,我来对付他!”那两个汉子望了望他,竟而互相搀扶着走了。那个大汉因为脚掌被扎,半个身体都压在同伴身上。两个人别看各自有伤,但走得还不慢,转眼已走出了二十来步。何栖云原想着这两人既是凌虚子约来的帮手,必定会与他同进同退,哪知他们却如此不讲义气,撂下他便溜了,不由大是错愕。因为见到那两人都是寻常人物,他也没伸手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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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问凌虚子:“你为什么要骗人钱财?”凌虚子被他瞧破,也没了之前的神灵活现,讪讪地道:“也不过就是混个吃喝,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何栖云怫然不悦:“你扮成道士,简直就是丢道门的脸!回去之后把道袍脱了,以后不准再招摇行骗!”凌虚子应道:“是,是。”忽而他转转眼珠,目光变得明亮起来:“哎,我说小老弟,你这么有本事,在山野之间也埋没了,不如我给你推荐个活儿吧。”
何栖云原本想教训这假道士一番也就算了,正准备和李家姐弟赶回瓦楞山炖新买的大鱼,听到他这话不由收住了脚步:“你一个混吃混喝的骗子,还能有啥活儿?”凌虚子沉吟一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实话和你说吧,我们都是为端王爷效力的,端王爷可是正宗的皇族,跟着他帮个闲差也是好的,不比你在乡野之中好得多?就算不在公馆干活,在外面像我们这样跑个腿儿,回去银子也照拿不误。你想想,你在这儿能吃着啥?给端王爷干活,不说别的,起码大米白面随便吃。”何栖云一听他说出端王爷这三个字,立刻便想起了在月亮门镇遇到的妖人顾扬今。顾扬今也是端王爷手下的,因为端王好色而采活人阳气炼制丹药,干一些缺了大德的事,后来被何栖云等人所除。这凌虚子既然说他也在端王手下听差,不妨从他那里探听探听消息。
于是他佯装对此懵然不知,傻乎乎地问道:“端王爷是哪里的王爷,京城的吗,我之前没听说过。”凌虚子瞪圆了眼珠:“端王爷你都没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王爷往上倒几辈,能推到仁宗睿皇帝那儿,算下来比宣统皇帝还要高上一辈呢。若不是他爷爷老端王在前朝党争之中站错了队,硬要支持什么陆防优于海防,只怕他家早就成了铁帽子王了!”铁帽子王是满清皇族一种特殊王爵,世袭罔替而不降等,只授予那些有大功的亲王,就是在整个清朝也只有十二家铁帽子王。不过何栖云暗想,还铁帽子王呢,清朝都灭亡了十七年多,连在紫禁城里的小皇帝也都被赶出来五年了,就这还铁帽子王?真是复辟之心不死。
却听凌虚子信心满满地说道:“你在小山屯里,可能年纪也小,不知道外面的广大天地。端王爷长得一表人才,原先去东洋留过学,回来后当过军长,领过兵打过仗,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不是那些耍弄笔杆子的书生可比的,将来一定是国之柱石。现在端王爷在吉林省长官公署参谋长,仅仅在张长官作相之下,是不折不扣的二把手,跟着他干准没错儿。”
何栖云听他说的天花乱坠,有意诱他多吐些实情:“既然你说端王爷那儿那么好,可你为什么还要出来跑腿呢?”凌虚子一下子脸红了:“我本领低微,上面就叫我多弄些钱财,顺便再拉拢一些像你这样的奇人异士。其实我们端王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你去了之后肯定能大获重用。怎么样,跟着我走吧?”何栖云道:“我家里还有爹娘,父母在不远游,我得问过他们的意思之后再做定夺。”凌虚子以为他一个小孩,没见过啥富贵,満以为自己能说动他,不料何栖云并不动心,他不由十分失望,但还是说道:“我每年都会来八家子几次,希望下次见到你时能邀你一块出力。”何栖云嘴上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心里却极是鄙夷:你们这些遗老遗少,我才懒得与你们这些人为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