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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透过人群看去,前面确实有一个卖鱼的摊子,摊前已密密麻麻地围了一群人,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向内张望。何栖云本不愿凑热闹,但想着李文礼要吃鱼,便和李大嫚牵着李文礼走了过去。何栖云个子比前两年是长高了一些,但与本地的关东大汉相比,却仍是要矮上大半个头,他在外面无法看到鱼摊前的情况,便只好向内挤了挤,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瞧个大概。因为李文礼看不到,何栖云索性将他举了起来,让他骑坐在自己双肩上。他们看到,这个摊子前有三个人,有两个人穿着蓑衣,浑身水淋淋的,是渔人打扮,其中一个便是昨天在河上打鱼的,另外一个人却穿着一袭青色道袍,颔下三绺黑色长须,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却不像个卖鱼的。何栖云本身是学习皇极派法术的,对道门中人尤为留意,所以定睛看着他的眸子,觉得这双眼睛不甚清爽,倒有些绵绵的浊意,不像是玄门正宗,不由对他多望了几眼。那道人也看到了他,但只是瞟了一眼便过去了,显然并未将他这样一个衣着普通的穷小子放在眼里。李文礼却悄声对何栖云道:“这人本领稀松,是个冒牌货。”何栖云听罢有些后悔,但外面人越来越多,他却挤不出去,就只好留在了人群中。
只听这道士高声叫道:“各位父老乡亲,南来北往的同道朋友,贫道是玉虚宫门下第十二代传人,道号凌虚子,一向云游三山五岳,点化世间迷途之人。今天我来到贵宝地,看到此处有五彩祥云笼罩,俗话说得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这五彩祥云乃是千年难见,我用天眼观望,才发现这祥云应在卖鱼的哥俩身上。列位,我与这哥俩素不相识,但却一眼瞧出,他们家乃是十世做善行善的人家,吃了他们家的鱼,可保人无灾无难,长命百岁!”
见有些人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他却并不着急,只慢悠悠地道:“列位可能不信,觉得这哥俩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每个集都能看到,也没觉得他们的鱼有啥特殊,今天就让列位见识一下。”他冲人群随手一指:“这位兄台,麻烦你挑条鱼。”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高汉子,长相颇为平常,只消躲入人群之中便会找不着,他在鱼摊上翻来捡去,最后在那道士的暗示下指了指摆在最下面的一条大鲤鱼:“就这条吧。”凌虚子叫了一声好,伸出手去将鲤鱼拎了起来。这鲤鱼约有两尺多长,长得甚为肥壮,腹部尤其肥大,两条鱼须伸出老长,浑身布满了青黑色的鱼鳞。尤其是背鳍处的鱼鳞因为颜色较深,甚至能看到上面有一圈圈的痕迹。何栖云曾听人说过,大鱼每多长一年,鱼鳞上便会多一圈痕迹,瞧这鲤鱼的样子,至少在江水中长了五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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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将鲤鱼拎在空中,叫声:“看好了!”右手骈指如戟,在大鱼腹部一划,鱼肚已经裂开,众人不明所以,无不啧啧称奇。唯有何栖云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道人右手两指之间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刀刃,刚才只不过是借着刀刃的力道将鱼腹破开,这却不是术法,而纯粹是江湖手段了。他原本急着想走,这时反而不急了,倒想看看这家伙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只见凌虚子去鱼肚子里掏摸了一阵,忽而叫道:“有了!”大家旋即看到他已从鱼肚中拎出一卷白色的帛书来。他放下那条鱼,将帛书打了开来,众人只看到上面用朱砂画了很多个屈曲如蛇的符号,却没人认得那究竟是什么。何栖云只看了一眼,就断定他画的是八卦神符,只不过在震卦的下面,他画的波浪纹比原本的多拐了一个弯,由外撇变成内收的了,他更加确信,这个家伙确系冒牌货,至于这鱼腹中的帛书,多半是他用筷子之类硬顶进鱼腹的。
何栖云能有如此见识并不奇怪,因为吴绪昌本身就是混迹江湖多年的大行家,以往闲谈时多和他聊起过江湖上的伎俩。但普通百姓哪有这个眼力,他们看到道士从鱼腹中居然能拿出帛书,无不惊叹万分,凌虚子看到众人瞪圆了眼珠,知道他们已经入彀,便扬声说道:“这帛书乃是天赐神卷,夺天地之造化,应四方之灵气,足见此鱼神妙非常。贫道刚才说过这哥俩是积善之家,他们的鱼都能保一家平安。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谁想买鱼的话可得往前靠,后面就没有喽!”众人一听这话,向前挤得更狠了,何栖云也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数步,但见这些人扬着手臂,手中或抓着光洋子或攥着铜角子,拼力向前面递:“给我来条鱼,要那条大的!”“还有我的!哎,这是我先相中了,你排后面去!”眼看着这卖鱼的哥俩将要大赚特赚,这是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童声:“这鱼不能买!”
第五十九章端府阴谋
这童声十分清脆,虽然在人群拥挤之中仍是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回头去看,见说出这话的是个龆龀童子,此刻他正坐在一个圆脸的少年身上,不停地转着脸左顾右盼。那少年唇上刚起了一层黑色绒毛,显然年龄也不甚大。凌虚子看到这孩子是个重瞳,也觉得他不同寻常,但仍开口斥责道:“你个小孩子,不懂就不要胡说,耽误了大家修德行善,你能赔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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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这么一说,众人看这孩子的目光中都有几分不满,更有急躁之辈对何栖云道:“看着点你弟弟,河边无青草哪出来这么头多嘴驴?”何栖云听他骂得难以入耳,但看他乃一愚顽之辈,也懒得与他计较。他刚想出声将这个骗子戳穿,却见那道士转转眼珠,忽而说道:“列位,我今天能见到你们也是有缘,我们道门讲究由己及人,所以我也要给大家赐福。不过,我用天眼看到这个小妹妹身上是有鬼附着的,如果不斩杀恶鬼是没法给大家降福的。”他说着指了指人群中的李大嫚。原来他见李文礼将矛头对准他,他又见这三个孩子一同结伴而来,便想借李大嫚找回点面子。
李大嫚又瘦又小,本来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被后面的好事之辈一推,身不由己地就走上前去,何栖云因为距离她较远,一伸手并没有拉住她,但还是喝道:“休得胡乱动手!”但那道士已掣出一把木剑,又抽出一张黄纸,低着头去鱼摊上一个瓷碗里喝了一口水,口中念念有词,忽而木剑对着李大嫚一挥,剑尖几乎触到了李大嫚的脸上,同时他一口水喷在了纸上,只听他大叫:“鬼被我杀死了!”众人细细一看,只见黄纸上满是红色的斑点,看起来和血迹十分相似,众人本就十分相信那道士,见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人喊道:“道长真是神人哪!”更有人道:“这鱼这么好,不买就可惜了!”一听这话,本来已经平静的人群重又沸腾起来,更多的人拼命向前涌。
何栖云学习皇极派术法已有多年,从未听先生说过类似的法门,初时还真被这道士唬了一跳,但当他看到鱼摊上那碗并不清澈的水时,转瞬他就明白了过来,这水中定有蹊跷!他将李文礼放到地上,拨开人群走了上去,一把揪住凌虚子手中那张满是红色斑点的黄纸,放在鼻前一嗅,闻到一股淡淡的姜辛气,心中就更加笃定了,他对那道士说道:“你这明明是在骗人!你口中含的水不是什么清水,而是掺了碱的碱水!”凌虚子脸色一下胀得血红:“你、你胡说!你这样说毫无根据,这分明是血口喷人!”何栖云也不与他废话,他去鱼摊上含了一口水在嘴里,对准那黄纸喷了下去。他有意面向众人,以便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这一下大家都看清了,被水浸润过的地方果然都变成了血红色。凌虚子见状不妙,偷偷分开众人溜了,而那卖鱼的兄弟两人显然事前受了这道士的好处,两人低着头不吭声,众人也就议论着叹息着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