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栖云回到窝棚前,正巧有弟兄给大伙儿弄来了新棉被,说是去八家子市集换来的。何栖云他们从四面梁夺路奔逃时,什么都没带出来,这些天没有被子,只好几个人挤在一处取暖。他领到新被子后也是分外高兴,可转念便想起了许疙瘩来。许疙瘩最后一次和自己见面时,曾希望没了之后有人给他烧床被子,免得他在那面受冻。想到这里,何栖云一咬牙,拿出小刀将被子截成两半,他将扯出的棉絮用手往回填了填,那一截稍大些的就留着自己盖,而稍小的那截他则抱着出了门。
杨二狗看他动手弄坏被子,一下子傻了眼,跟在后面问道:“九江八,你去哪里?”何栖云道:“我去把这半截被子烧了。”杨二狗好奇地跟了上来,何栖云把许疙瘩的嘱托说了,杨二狗也很感动:“九江八,你真是个实诚人,连以前的一句承诺都要兑现!”何栖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心之外再无他物,人总要对得起良心呵!”他找了个僻静的十字路口,将那半床被子给许疙瘩烧了,他一边用小木棍拨拉着火头一边念叨:“许疙瘩,我这也只有一床被子,没法给你多烧,就先给你烧一半吧,等以后被子多了再给你补上几床。这几年在绺子里也没和你多交交心,只能等来世了。”杨二狗也说道:“许疙瘩,以后在那头你就不冷了,等中元节的时候再给你多烧两张纸钱。”
(正文)
两个人给许疙瘩念叨了一番,便回到了窝棚,看到镇八方正和董承金、孟仲义他们几个商量着什么。镇八方抬眼瞅到了何栖云,便将他也招呼了过去:“九江八,你也过来参详参详。”何栖云凑了过去,方知战东道这次打了周家,又分了他们家的粮食给当地的穷人后,可算捅了马蜂窝。周家的人连日向县里、道里递上状纸,要求捉拿杀掉周家父子的元凶巨恶并剿除战东道,同时还分别向雷团长和黄虎报了信。
雷团长是省长官公署派下来的,手下虽然管着一千多弟兄,论实力真不会将战东道这点儿人马放在眼里,然而诚如镇八方事前分析的,自从几年前的郭松龄事件后,奉军从上到下都加强了管控,非有上峰严令不得轻易调动一兵一卒,如今老帅虽然已经作古但这条规矩却还保留。别看雷团长之前大言炎炎如何如何,其实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在报纸上花钱雇人写了篇文章,口头上谴责一下战东道而已。不过东三省的百姓多是从关内逃难过来,读过书的少之又少,有读报习惯的只能是上流社会的个别人及大城市的小知识分子,这谴责产生了啥效果却不得而知。
黄虎的态度却和雷团长大相径庭,他是八家子的大绺子,平生少受约束,战东道攻破周家不仅断了他一条财路,而且因为尽人皆知他和周行益的关系,这简直就是用鞋底子啪啪地抽脸。他是个爱面儿的人,遇到这塌台的事哪能坐得住?所以他听说消息后,立刻回绺子点起了本部人马,杀气腾腾地奔瓦楞山来,并放出话来要说道说道,此时距离瓦楞山一不到二十里了。
董承金说道:“他们也没递海叶子过来,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原来绿林中人遇到这种大规模的碰码,如果彼此还不熟悉,必须有中间人通传或者递海叶子,否则便不是碰码,而是约战了。镇八方眉头紧锁:“虽然如此,他们这次来人却不少,至少来了一百多人,我们倒是不怕他,但现在也不想和他干仗。”何栖云道:“他们既然上来了,咱们便挫挫他的威风,然后随机应变就是。”说着跟镇八方附耳低言了一番,听得镇八方连连点头。何栖云找来杨二狗,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杨二狗答应着,招呼了几个土匪,拎着几个从周家收缴来的洋铁桶走了。董承金等人也来到了山下,提前预作布置。
(正文)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没过多长时间,有土匪乱哄哄地推搡过来一个人,说是黄虎的花舌子,他对镇八方道:“你是战东道的掌柜吧?我们大掌柜约你到山下碰码!”镇八方冷冷地道:“回去告诉你家掌柜的,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来就滚蛋!”那土匪只觉脖子上一阵沁凉,却是已被战东道的人拿刀逼住,他又眼见镇八方威严冷峻,说起话来十分强横,心中也怕了三分:“那我回头去转告我家掌柜的。”押着他的战东道土匪在他屁股上狠踹一脚,这花舌子爬起来时踉跄了两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跟头把式地就下山了。镇八方冷笑着对身边的土匪说道:“就这等囊包货色,就是来一百个又能如何?”
黄虎听花舌子说镇八方托大,不肯轻易下山,也是心中暗恨,不过他倚仗自己人多,倒没太拿这当一回事:“他以为不下山躲起来就完了?我倒要上山看看,这究竟是个啥样人!”说着招呼自己带来的土匪兄弟上山。众人都觉得这样做有失身份,黄虎道:“他插了周老财这爷仨,已经不给我面儿了,只要他今天敢支毛,我就让他出不了这座山!”说着喝令手下上亮子,骂骂咧咧地往前走。旁边的几个土匪也附和着痛骂战东道,说这股绺子还给穷棒子分粮,是真他娘的邪性。几个人在土匪群的正中间,谁也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黄虎正骂得起劲,忽然一颗石子从林中激射而出,他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尚未来得及躲避,那石子已不偏不倚地正中他上唇,当场便将他嘴唇打出血来。黄虎一下子被打懵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掏出撸子便连连向林间放枪,可除了打断几根树枝,惊起几只倦归的林鸦外,什么人也没打到。黄虎气得连连痛骂:“此等行径,哪是绿林中人的手段!”
他们再向前走了一小段,忽听林中传来一声唿哨,黄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地上忽然起了两根绊马索,他脚步错动,躲过了这两根绊马索,不料前面又跳起一根绳索,正好拦在他脚踝上方,将他绊了个狗啃泥。黄虎身边的一个土匪伸手去扶,也被地上的绊马索绊倒,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而走在黄虎前后的土匪均安然无恙,显然这绊马索也是专为黄虎设的。黄虎心头大恨:“此等小贼只会使下三滥手段,若是叫我抓到了肯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正文)
“你要将谁碎尸万段哪?”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伴着几点火光的拉近,黄虎看到对面已走来数十个身影,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虽然年纪老迈且衣着破旧,但难掩他本身的凌厉气势。黄虎和他相比,不自觉地就矮了半截,但他强横惯了,不愿就此服软:“你可是战东道的瓢把子?”镇八方道:“不错,正是老汉。”黄虎厉声问道:“你在此地起局,如何不知会绿林同道?”镇八方冷冷地道:“我起局已经快二十年了,只怕那时你还在娘胎里吧?”黄虎大怒,一脚踹在旁边一棵小杨树上,杨树经不住这股力道,喀喇一声从中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