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鲶鱼头见比自己地位低的黄山屏都主动承担了罪责，他鼓足了勇气站起身来，向四面作了个罗圈揖：“各位兄弟，我有罪！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给绺子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我、我对不住大伙儿！”大家见他站出来，初时都很惊讶，然而看他态度诚恳，也就静静听他说了下去。鲶鱼头眼圈里泛上了泪花：“秧子房去年抓的人不及往年，我原来想着抓住了内鬼好给自己脸上抹点金，哪知却没抓住正主儿，还偷偷面决了几个并没实证的兄弟，我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啊！”这是鲶鱼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曾处决绺子内的弟兄，大家虽然都很生气，但也暗暗佩服他的勇气。鲶鱼头道：“我在秧子房的这几年，也没干好秧子房的活，秧子房是每况愈下，大家的吃穿用度也受到了一定影响，所以我决意辞去秧子房掌柜，并恳请大掌柜降罪！”

鲶鱼头的所作所为离不开镇八方的支持，镇八方对此心知肚明，所以镇八方说道：“鲶鱼头兄弟既然已经亮明了态度，我看就免掉他的秧子房掌柜，现在绺子的事千头万绪，就由水香暂时将这一摊挑起来。鲶鱼头兄弟有错在先，咱们过去没对他惩罚，现在就把它弥补上。但他毕竟还是我们绺子的弟兄，咱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就罚他半年的饷钱，大家看如何？”众人看到大掌柜确实免去了鲶鱼头的职位，都是欢欣鼓舞，不好人都如释重负地轻出了一口气。毕竟天天活在被人监视的目光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抓去治罪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董承金跟着发言：“大掌柜，我也说说自身的感受。上次十棚合并成八棚，我就在海字棚中管事。海字棚的兄弟们打仗猛、有悟性，我也是靠着大伙儿帮衬，才侥幸不堕战东道的威名，以往的任务绝大多数都完成了。然而几次恶战过后，海字棚的老杆子没了太多，又迟迟得不到补充，所以战力是一天不如一天，前两天和云中龙交手时我们虽然连番苦战，但人手还是有限，挡不住其他绺子的合力进攻。所以我想在八家子大展拳脚，多招一些人入绺子，好好干上一番。”他平时沉默寡言，像这样当着众人大段的说话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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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八方听完了他的说话连连颔首：“董兄弟说的都是绺子的实在问题，这一点很难得。大家也都知道，上次绺子里选炮头时，董兄弟也是推选出来的人，后来没当上炮头，就在海字棚干了这么长时间。他不仅没有心灰意冷，反而带着海字棚的兄弟奋勇拼杀，多次为绺子出生入死，正好借着今天这次机会，我想请董兄弟担任绺子的炮头，大家看如何？”董承金是绺子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用他早都是众望所归，所以众人都应道：“大掌柜的英明！”董承金站起来道：“大掌柜，绺子里比我强的弟兄还有不少，应该由他们来当这炮头。”镇八方道：“董兄弟，你不必过分谦虚。说到枪法管直，绺子里有几个人及得上你？再说你为绺子出的力大伙儿也都清楚，就别再推辞了！”董承金这才向大掌柜推金山倒玉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本来接任炮头这个重量级职位是要向大掌柜奉香的，但香炉啥的都陷在了四面梁，现在也只有因地制宜从简了。

董承金说完了之后，陆续还有其他几个老杆子发言，他们一个个也都推心置腹，不再像以往在山寨中那样言不由衷地说些虚头巴脑地玩意，而是整了不少干货。镇八方原本十分刚愎自用，一发火众人都直打哆嗦，可自从在四面梁败退之后，大家惊讶地发现，大掌柜的脾气好了很多，居然能从善如流，有些土匪说话本来不甚入耳，他也能耐心地听下去并一一给出解释，大家感觉和大掌柜的心一下子就近了。

其实在在场的诸人中，何栖云对绺子的现状是想得最多的，这得益于先生对他孜孜不倦的教导和他个人的勤奋努力。此时他开口说道：“大掌柜，我认为绺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发展了。”镇八方眯起了眼睛：“嗯，说下去。”何栖云道：“以往我们啸聚山林，接观音抱童子，弟兄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看起来是挺不错，但我们这么做却严重影响了老百姓对我们的看法，他们认为我们胡作非为，巴不得我们哪天被跳子清剿了。除了我们罩着的几个村屯，没人真正认可我们。现在东三省官员庸劣无能，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有我们的一点生存余地。要是官府真的强大了，哪能容忍我们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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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众人都听得入了神，又继续说道：“这儿离奉海铁路不远，跳子真想过来很容易，所以我们要想立足，一定得争取到老百姓的支持。全天下的老百姓都一个样，说话办事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们也认犟茬，你对他们好他们才对你好。我们要想对他们好肯定得给他们东西，同时保护他们不受到别的绺子侵犯，这两条说来容易做来难，尤其是第一条，咱们弟兄也得吃饭穿衣，再要给他们东西，那东西得从哪儿来呢？很显然只能从大户那里来，当然日本人也行，但现在日本人走到哪都是一大帮子，不太容易动手。而砸响窑很明显也不容易，我们尽量挑那些民愤大的响窑动手，这样老百姓为了求实惠，还能给我们通风报信。”

镇八方听得很专注，何栖云说完了他说道：“九江八说得在理。我们绺子原来一直说替天行道，但仔细算下来，杀孽没少造，但好事却做了没几件。这八家子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新地儿，以后我们尽量多做一些善事，让老百姓对我们有个好印象。咱们现在一无所有，这活儿也得马上干，水香你派两个人去探探，看这附近哪个大院套老百姓最为痛恨，咱们打下来先把吃穿解决了。”水香孟仲义答应了一声，叫过来几个了水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了水下山之后，镇八方道：“今天咱们大伙儿都交心了，以后有啥事咱都是这样，想啥就直说，不用再绕来绕去地兜圈子，半天点不到一个点上。”大家看到绺子里有新气象，人人都是喜从心生，一扫之前的霉气，精神头儿也足了。他们先砍了几棵大树，依照何栖云的指点选择了几处平坦干燥的地方搭建了几个窝棚，也就等于有了安身的地方，至于其他东西，那却只能等日后慢慢弥补了。

过了两日，水香孟仲义向镇八方汇报说：“这附近都打探过了，八家子正西面有个大地主，名叫周行益，他家有良田一千八百亩，雇了几十个长工，还向外放高利贷，老百姓都不敢向他借贷，因为他家抬的利太高，民谚说‘宁吃湿淋淋，不求扒皮人’，也即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宁肯吃尚未完全成熟的稻谷充饥，也不能求周行益借贷周转，否则利滚利，到年底便是一笔巨债，如果当年还不上转年便会翻翻，累积几年下来就是几辈子不吃不喝也还不上。有个佃农因为还不上周家的租子，只好将自己的女儿抵给周行益。周行益这个缺大德的，在家当成小妾养了半年，玩腻了之后却又高价卖给了窑子，听说那家丫头去了没三天就上吊了。他的两个儿子也都是八家子一霸，人称‘大不服’、‘小不服’，平日里也只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