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骑马，就靠两条腿赶路。在沿途的村寨旁，他们发现有不少云中龙的了水在巡逻哨探。他们遇到之后都是尽量远远避开，不与他们朝相。只是在快到宽甸子时，有一处仅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路，一个了水正守在一端，背对着他们站立。董承金伸开手掌，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其他两人都点点头，三人小心翼翼地莫上前去，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的时候，那了水突然警觉地扭过头来，与三人来了个面对面。董承金手疾眼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关二愣子手持快刀，在他颈上用力一拉，一股鲜血迸溅而出，那家伙翻了几下白眼，腿脚不住乱蹬，田迷糊忙上去摁住了他。只不过片刻，这人便一动不动了。关二愣子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斑斑血迹，冲董承金翘了一下大拇指。董承金点了下头，两个人并力将尸体移到一边的大树背后。他朝前面比划了一下，其他两人明白他意思是说前面更加凶险，让大伙儿都留点神。

等他们到达宽甸子时天已经撂帘了，他们趴在宽甸子山上开凿的一条排污渠内，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山顶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哗，显然云中龙正在铺排庆贺，不过尽管如此，山前往来巡逻的了水仍是不少，大约有十多人，另有一些人身为暗哨，躲在不容易注意的角落里，所以仅仅这正面就至少有二十来人。董承金曾听何栖云讲过宽甸子的形势，他草草看了一眼，便知丁福林不在外面，估计是在秧子房里关着。他们这三个人，浑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董承金摇了摇头，暗想现在没有办法，只能等夜里找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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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排污沟里等了两个时辰，夜已渐渐深沉，头顶上三义堂中的灯火阑珊起来，喧嚣也淡了，唯有山门前的了水仍有五六人逡巡并未散去。田迷糊实在等不及了，他一拉董承金的衣袖，手掌朝上比划了一下，董承金缓缓摇了摇头。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怕死得毫无价值。现在这情况冲上去，除了送死没有别的可能。田迷糊皱了一下眉头，他也算是绺子里的好手，除了平时办事有些稀里糊涂之外，打仗倒是从不含糊的。忽而他蹿出污水沟，匍匐着向外爬去。董承金伸手一捞却扑了个空，田迷糊手脚并用，宛如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已爬出了两三丈。关二愣子也觉得田迷糊此举大为莽撞，这么过去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他低唤了两声，田迷糊明明听到了却仍是继续潜行，关二愣子焦急地看了一眼董承金，董承金却已眯起右眼，手指稳稳地扣在了扳机上，显然他是准备用实际行动掩护田迷糊。

田迷糊身手当真了得，只见他借助宽甸子复杂的地形，在头顶火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蹿高伏低，只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已来到第一道山门前，跨过了它便可以继续朝山上走，那就离秧子房不远了。然而这道山门前却有两个了水笔直站立，面向前方一动不动。田迷糊刚从藏身的岩石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其中一个了水已经听到动静，他对另外一人说道：“好像有人！”田迷糊危急时刻不假思索，直接扑了出来，抡起拐子照他后脑就扫了过去。那了水应声倒地，然而另外一个了水已经反应了过来，哗啦一下端起了拐子，田迷糊飞起一脚，将他连人带拐子都踹了出去。然而那了水摔在地上，却仍不忘本来职责，他奋力吹响了口中的哨子，还没等田迷糊反应过来，头顶上忽然亮起了十多个灯球，照得这里明晃晃的有如白昼，陆续有好几个手端拐子的崽子出现在山门前，周边三四个了水也都闻声向这里跑来。原来云中龙外松内紧，看这架势他们分明是早有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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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金看到这一情景就连呼糟糕。他对着那几个了水放枪，但听叭叭两声脆响，其中两人已应声毙命。关二愣子也随着扣动扳机，打死了另外一个了水。董承金只盼着田迷糊这时候能幡然醒悟，及早撤离是非之地。然而田迷糊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平端拐子，居然一边射击一边向上冲，还抢上了四五级台阶。但云中龙那些土匪岂是吃素的，众人对准他一齐开火。只听一阵密如爆豆的枪响过后，田迷糊圆睁双眼，身上被打得如同筛子一般，从石阶上滚落下来。董承金这时也开了两枪，又击杀了两个云中龙的土匪，然而已于事无补。他知道今天行动已彻底失败，敌人的大队人马转瞬便会冲到，所以他和关二愣子一使眼色，两人跳出排污沟向外跑去。董承金一边跑一边举枪向天，当当当连放三枪，稍后又是两枪，而后他和关二愣子钻入密林，两人循着白天踩好的线急速奔逃。

丁福林此时被绑在秧子房里，老七给他止血之后，却仍未将他放下来，他手脚被铁钉钉住的地方本已结成了血糊糊的黑痂，麻木到失去了痛觉，但只要稍一动弹便像有万千蚂蚁在啃噬筋骨，锥心刺骨的疼。他正有些昏昏沉沉，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子枪响，听声音就在山门附近，他精神陡然一振，但随即便黯然失色。他知道此时能来救自己的，只有战东道绺子里的老弟兄，但绺子经历昨晚那一场大战，已经元气大伤，如果贸然上宽甸子，那无异以卵击石。

果然，那一阵枪响过后，外面便寂然无声，看来这次来宽甸子的只是小股人马，他们应该是已经退下去了，这样的话绺子还不致受太大损失。这时忽然又传来几声遥遥的枪响，丁福林一怔，随即两行清泪便滚落下来。原来董承金鸣枪三长两短，正是战东道在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暗号，平日里都用牛角号吹奏。董承金用这几声枪响是告诉二掌柜，他们已经来过宽甸子，但因为情况所限无法予以搭救，只能暂时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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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金放这几枪也是迫不得已，之前他打的那几枪角度刁钻，本来敌人不容易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但现在枪声一响等于给人指明了方向，立即招来了大批云中龙的人马。有人在后面乱哄哄地嚷着：“在那边！快追！”董承金他们跑得固然不慢，但云中龙的人为求立功，也是舍命狂追不休，双方距离始终在四五十步远近。董承金对此早有预料，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四棱铁钉，一边跑一边往地面上撒。这种四棱铁钉还是在山上时打造的，每一个棱都尖锐如针，落下时始终有三面朝下一面朝上，不用费力去调整方向。他跑过去之后，云中龙有几十个土匪也乱哄哄地追了上来。黑夜之中他们根本没注意脚下，只听哎呦之声连续不断，有五六个人脚掌都被铁钉扎中，痛得他们抱脚呼痛。剩下的人小心翼翼起来，点着火把清理地上剩余的铁钉，但等到他们清理干净，董承金和关二愣子已跑得没了踪影。

云中龙的人抬着田迷糊的尸体来见蒋茗。蒋茗听说有两个战东道的人逃走，不由雷霆震怒，她拍着面前的桌子咆哮道：“今天是哪个混帐当值！把他给我叫来！”

“大掌柜，您找我？”门口探出来一个圆脑袋，正是多嘴的花舌子赵灯笼。蒋茗见是他，怒火不自觉地消了一大半：“今晚当值的是你？”赵灯笼现在有杨大辫子撑腰，所以蒋茗对他也是忌惮三分。他回答道：“是啊。刚才听下面的弟兄说擒了一个战东道的犊子，我这一看，原来早都见佛祖了！”蒋茗冷冰冰地道：“可还是有两个人跑了。”赵灯笼道：“跑了怎地？他们又飞不上天，不还得乖乖地在这块地面上呆着！大掌柜，现在你已经是东边道各绺子公认的首领了，四百万、双柱、老东风、得胜、长青队都排着队等您接见呢。现在您要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您让他们打狗他们不敢撵鸡，当然，现在咱得明白，是谁给了咱们这个地位，没有满铁和韩先生，我们现在还得在这里窝着，哪会有如今这个局面？”

蒋茗叹口气道：“可惜没能抓住镇八方，我要亲眼看着他去见佛祖才安心。”赵灯笼道：“这您着的哪门子急？咱们多派些兄弟出去，就他现在这样子，抓他就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蒋茗道：“这你要盯紧点，有啥消息尽快回报。还有韩先生那里，尽量再多要些钱粮，绺子里又添了不少嘴，再没东西该揭不开锅了。”赵灯笼知道韩立诚因为没抓到镇八方心里堵得慌，即使张口去要也未必会给，但他还是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去向他说！只要咱认真干事韩先生亏不了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