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何栖云本待张口劝劝镇八方,但一想自己地位低微,不是二掌柜这种根深蒂固的老杆子,再说大掌柜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米多,趟过的桥比自己走过的路多,自己考虑的说不定他早都考虑过了,所以他只是恭维了镇八方两句,然后说起了自己昨天晚上出去的情况,但没说是从账本中看到的。镇八方现在心情大好,对此竟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平静:“先生虽然说是五尺,但也没说两尺一定不行,反正流星是降下来了。再说,我在战东道这么多年,大灾大难不知躲过了多少,有好几次都差点去见佛祖,可阎王那儿不收我,这不还是得让我回来。再说现在绺子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折了点人,云中龙要想过来也没那么容易。”
何栖云见现在大掌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迫在眉睫的危险丝毫不加理会,知道劝说不得,又草草说了两句便要告辞。临出门前他忽而想起那块陨石,便拿出来递给镇八方。镇八方看那陨石近似呈球形,表面有很多坑洼,捧到手中甚为沉重。他笑着说道:“听先生说上古之人都拿陨石打造兵器,比一般的铁器要锋利许多,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个我留着打把匕首。”何栖云觉得现在的大掌柜比原来要啰嗦不少,只是淡淡地道:“应该是吧。”就躬身退出了聚义厅。
出了聚义厅何栖云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便在门前徘徊了几步。正想着满腹心事,忽听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九江八。”何栖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自己不知不觉又转到了秧子房门口,这个喊自己的正是秧子房的许疙瘩。何栖云想起年前许疙瘩曾用手势提醒过自己,自己也算欠他个人情,便走过去道:“今天当值?”许疙瘩“嗯”了一声,将没有双眼的面孔迎向何栖云。
何栖云见他似乎有些踌躇的样子,正巧自己也没事,便蹲下身来问道:“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许疙瘩说道:“是,我有些话闷在肚子里很长时间了,也不知该对谁讲,正巧你过来了,这些话就对你说了吧。”何栖云知道许疙瘩因为身体残疾,在秧子房处于被排挤的位置,秧子房很少有人拿他当人看,不过是每天给他三顿饭,不让他饿死罢了,他也很好奇许疙瘩有些什么想法,便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你说吧,我听着呢。”许疙瘩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对自己满怀期待,不像一般人那么不耐烦,心中也有了底气,所以脱口问道:“咱们绺子是不是不行了?”
(正文)
何栖云吓了一大跳,急忙伸手去捂许疙瘩的嘴,同时左右四顾,发现没人注意时才松了一口气。他心中纳闷的是,许疙瘩双目已失,在秧子房也不受重视,应该没有人跟他透露过类似的言语,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于是说道:“这是哪的话,咱们绺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许疙瘩张张嘴欲言又止,他在秧子房几乎没有机会开口讲话,所以说起话来不仅慢而且常常磕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九江八,我是看你实诚才和你说这话的,你何必在这里兜圈子呢?我在秧子房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各种大事小情都听说过不少。以往李四宝当掌柜时,绺子里隔三岔五就弄来几头肥羊(肉票),榨出来的油水够全绺子吃喝多少日子的,大家伙那时候干起活来也是十分精神,无论是问话的,上索扣的,拿板子呼人的,连带送海叶子的花舌子,一个个都是走路飞快脚步轻捷。可最近这一两年,除了头年里那一阵热闹外,这秧子房里冷冷清清,送来的肉票不仅人数少了,而且家里也都没多少油水…”何栖云打断他的话:“这你是怎么知道的?”许疙瘩吸了吸鼻子,似乎对何栖云打断他的高论很不满,但还是说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时无论在家还是到外面去念洋学堂,接触的都是有文化的人,即使被扔进秧子房,也是斯斯文文的,那些小户人家的闺女可就不行了,咋咋呼呼的,一进门就哇哩哇啦地乱叫乱嚷,听着人烦心透顶。这两年送来的几乎全是后面这种,所以我就知道了。”何栖云默默点点头,忽然他想起许疙瘩看不见,遂又道:“你说的在理。”
许疙瘩被他一打岔,一下子忘了溜到嘴边的词:“我之前讲到哪里了?”何栖云说道:“你刚才说到现在绑来的没以前的肥了。”许疙瘩道:“对,就是这件事,现在秧子房的人里面,干活的人少,出去瞎忙的人多,有的人一天天地也看不着个人影,掌柜的还对他们大肆夸奖,这么一整剩下的人中哪还有人真的干活?尤其是老沈一出事之后,很多人更是心灰意冷,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走路时脚在地上拖拉拖拉的,就冲这些事,我就知道咱们绺子走了下坡了。”
(正文)
许疙瘩这么一说,何栖云竟然无言以对。就何栖云所见,许疙瘩说的全是实情,而且就是发生在他身边的。秧子房搞成现在这个样,鲶鱼头作为掌柜的难辞其咎。但这不是何栖云所能掺合的,而从他本人的角度来说,他觉得有必要开导一下许疙瘩,免得他闷在心里生事。他对许疙瘩道:“你说的秧子房的事全是实话,这我也没啥好说的,但我们绺子那么大,又不是只有秧子房啊。外面有打仗的各棚,有库房,有了水巡风的,他们的情况都还好。就拿各棚来说,原来我们只有八个棚,现在桦木桥子的吕掌柜也上了山,在聚义厅上坐第三把交椅,他带来的兄弟被编成了山字棚,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许疙瘩摇摇头:“你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口气飘得很。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有的棚现在只剩十多个人,基本是打残了,战斗力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至于新成立的山字棚,也就十五六个人,现在两个棚不抵原来的一个棚,光叫着好听有啥用?”
何栖云仍然试图劝说许疙瘩:“现在大掌柜和二掌柜也都在想办法,我们在东边道原来有很深的基础,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还是有可能扭转局面的。”许疙瘩将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九江八,你也甭骗我了,绺子什么样其实咱们心里都清楚,一旦绺子有难,那肯定是玉石俱焚,我这样的走也走不脱,跑也跑不掉。我只有个小小的请求,就拜托你了。”
何栖云握着他的手,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但听许疙瘩续下去道:“听说人去了阴世那边会特别冷,你就帮我烧两床被,我盖着也好暖和一些。”何栖云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替你办到。”许疙瘩摸索着站起身,作势要给何栖云跪下,何栖云慌忙搀住了他:“你我兄弟之间,不必拘泥多礼。”许疙瘩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你能答应我就放心了。”何栖云又安慰了他几句,许疙瘩说:“我现在达观知命,人活百年不过一个土馒头,有什么好怕的?”朝暾斜照在他丑陋的脸上,显得分外平和,何栖云知道他已无牵无挂,默默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