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福林在心内合计,现在绺子中排第四位的是秧子房掌柜鲶鱼头,这倒不是因为他本人能力强过后面的孟仲义和黄山屏,而是绺子中秧子房地位重要,变相地将他的位置提起来了。如若安插吕有仁坐第五把交椅,那么他将在鲶鱼头之后而在孟仲义之前,多半会管一些里里外外的杂活,有时还要协助前面几个掌柜,说话的分量肯定不会超过现有的这几位。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照我看,吕掌柜应该坐第三把交椅。”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连镇八方也咂了一下嘴。
丁福林故意装作没看到镇八方的暗示,悠悠说道:“吕掌柜在东边道这么多年,宅心仁厚体谅百姓,老百姓提起来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如果不是在桦木桥子那个犄角旮旯,山林好现在肯定也是一两百人的大绺子。既然吕掌柜德行兼备,在我们这也不能屈才,若不是他不熟悉绺子的情况,我都可以举位让贤。”镇八方刚才对吕有仁极力赞美,现在虽然不同意将吕有仁抬到那么高,但也不方便泼冷水,丁福林一说他迟疑了片刻,但随即哈哈一笑:“还是二掌柜的考虑周全,是我刚才言语不周。那吕掌柜就先委屈你坐第三把交椅,日后有机会绺子内再作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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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八方说完这话即命吕有仁坐到他的左侧,吕有仁推辞再三,但镇八方和丁福林都是一劝再劝,他最终还是被丁福林按到了座椅上。鲶鱼头看见吕有仁坐到自己上首,表情有些微妙起来。他原本不过想在大掌柜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让大掌柜知道自己才是他在绺子中的忠实支持者,但没料想弄巧成拙,丁福林借力打力,使了这么一招,让吕有仁后来居上,坐到自己上面去了。那第三把交椅意味着他可以和镇八方、丁福林一样,对绺子全局具有管控权,自己这么努力反而要屈居其下了。丁福林摆明了是拿吕有仁拉大旗作虎皮,来限制自己的权位,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鬼!他嘴上和其他掌柜一样说着言不由衷的道喜言辞,心里却是灰溜溜的。
吕有仁已经安排下了,他带来的十多个兄弟也不能不管,丁福林原想着把人拆开,分到那几个缺人比较严重的棚里去,但镇八方却说道:“山林好的兄弟之前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相互配合得也熟,就不要拆散了,我看还是分在一处吧。”众人想想也觉有理,便都没有谁反对。吕有仁道:“哎呀,大掌柜的为了我们这几个人操碎心了,我们这怎么好意思呢?”镇八方道:“都一个绺子的,说什么外道话。既然原来绺子报号山林好,我看就叫山字棚,这个棚不设棚炮头,以后仍归吕掌柜调配。”朱大个作为炮头,很关注绺子内棚的排序,现有的八个棚是“替天行道,威加四海”,这个山字往哪里插合适?他向镇八方提出这个问题,镇八方告诉他:“这事儿好办,就加到威字前面,正好是中分原来的八个棚,名头以后就是替天行道,山威加四海”
镇八方讲完这一番话后,便由炮头朱大个接过话茬,他让新加入绺子靠窑的山字棚兄弟站到了达摩祖师画像之前,依次向插有十九柱香的香炉顶礼膜拜。朱大个问他们:“你们以后怎么做?”这些兄弟原来在山林好入绺子时拜过祖师,熟悉这一套程序,所以异口同声地答道:“听从大掌柜的指挥,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朱大个又问:“如若反水该受何刑?”这些兄弟都道:“如果反水就叫大掌柜插了我!”这时鲶鱼头、孟仲义、黄山屏也走了过来,每个人都叮嘱了他们几句。黄山屏按照山字棚的次序给他们在后面安排了住处,山字棚就算是正式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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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豹变南山
吕有仁从桦木桥子来到四面梁后,战东道在几位掌柜的努力下,渐渐有了些起色,各棚也都逐渐恢复了生气,不过鲶鱼头去年在绺子中折腾的阴影还留在每一个人心中,大家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种合舟共济、上下一心的局面是一去不复返了。这一段时间以来,何栖云忙于整理绺子中的文案账簿,董承金则谋划着在海字棚中重新调配人手,增强棚里的战力,杨二狗给他做助手,所以这几人白天都是各忙各的,鲜少有机会碰面交谈,晚上虽然睡在一处,可一上炕倒头就着,谁也没心情扯闲篇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有半个月,有一天何栖云回来得早了些,刚刚准备躺桥杨二狗却推门进来了:“呀,九江八也在?正好想找你呢。”何栖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他觉得现在即使在眼皮中支上两根洋火棍眼睛也睁不圆,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啥事,说吧。”杨二狗道:“今天我和明白人一块出去,明白人问我棚里还有多少糖粒子,我说存量不多了,他让我上库里去领。”何栖云没听明白他要说什么:“那你就去找粮台啊,这绺子的全部东西都在他手里把着呢,他要是不放话谁也拿不出来。”杨二狗道:“咳,你听岔了,我还没说完呢。明白人不知从哪听说绺子里有一些压箱底的棉布,想着拿出来给弟兄们做件开春衣服,可我去库房问,人说压根就没有,可明白人愣是说有,是不是他们藏起来了不想给我们用啊?你借着现在方便,正好帮我们查查。”何栖云道:“我怎么帮你查啊?”杨二狗道:“库房进出都得有账,你不正在整理文案吗,就看看底子上有没有就行,要是有的话我们也好理直气壮地问那面要。”何栖云一想也觉有理,反正也不费什么,正好明天去上库房瞅瞅。
次日一早何栖云来到库房,粮台黄山屏不在,就只有下面的引全柱和白玉柱在。因为最近何栖云总往库房跑,这两人谁也没在意,几人照面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何栖云以整对账务为名,提出要看看旧账,有个土匪到库房里抬出了几大本,并且告诉何栖云,这些都是几年前的,那时先生也曾管过一段时间的库房,好几个账本还是他亲手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