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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个见识不及丁福林,他又对鲶鱼头前一阵的做法有所保留,所以和起了稀泥:“大掌柜,二掌柜,我觉得这事差不多就行,咱们也不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就先对付着,走一步看一步吧。”朱大个所说的也是孟仲义和黄山屏的心声,他们二位也附议此事,含含混混地没有一个明确态度。
丁福林本不愿掰扯这些事,但因为事关重大不得不做详细分析,他命崽子将东边道的地图摊开放在桌面上:“大掌柜,现在咱们四面梁占据南北要道,北面卡着马鹿岗和二道湾,南面控着宽甸子,南北通行的旅商和跳子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如果按鲶鱼头刚才说的,放弃外面那些地方,那么南北方向上敌人将畅通无阻,到时给我们来个南北夹击,我们走毛都没法走啊!”镇八方看了看地图:“眼前的确没法分兵拒敌,你的话也确有道理,那就选三个点留下吧。”他提起毛笔来,在地图上泥崴子等处圈了三个圈:“这三个地方照常派了水巡风,该有人看的还得继续看,其他地方的人都撤回来。”丁福林见镇八方如此草率地做了决定,不由大为失望,但决定已成事实,他也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第五十一章生死扣
对于偏处桦木桥子的山林好绺子来说,民国十八年实在不是个好年份,开年他们就碰上了几桩倒霉事,先是绺子有两间房子走水了,虽然火救得及时,但却烧得个翻锅倒灶,明显是没法住人了,众土匪只能挤在一处凑合了几天,等那两间屋子修葺了一番才又搬了回去。不了这件事过后没几天,绺子又少了十多担粮食,问谁谁都说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被哪个欠手爪子的拖去卖了。绺子的大头目吕有仁在内部追查了半天,硬是没有查出是谁干的。因为缺衣少食,过了几天他们商量着下山去借粮食,山林好的人不多,统共才三十多人枪,还要留下点人来看家,所以下山的仅有二十多人。往常一向关系不错的几家大户却都说今年粮食紧张,吕有仁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最后总算半求情半强制地从其中一个大户家换了些粮食应急。这霉运还不算完,刚刚二月头绺子里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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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摊子铺得开的战东道和有日本人接济扶持的云中龙,山林好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穷绺子。掌柜的吕有仁心慈,肃然做了土匪,却很少组织手下去吃大户,他常对手下那些同样是穷苦出身的崽子们说:“咱们就是天生的穷命,穷救穷吧,也别想那么多了。”然而穷归穷,绺子里生活的必须物资还是需要的,因为看很多兄弟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吕有仁便叫来绺子里的采买,让他出去整点布匹回来。这采买随身携带着一些银两,差不多是绺子半个月的开销。因为担心东西多不好运,吕有仁特意派出了两个人随采买同去,又配上了两匹骡子。
哪知把这三人撒出去了之后,居然如泥牛入海,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吕有仁算算日子,就是到通城县打个来回也绰绰有余了,该不是半道上出什么事了吧?这么一想他也急了,四处撒出人去寻找。头一天没有寻着,第二天桦木桥子有个赶驴车的老汉找了过来,说小河流上冻着个人,你们去看看是不是绺子里的。吕有仁急忙带人过去,只见冻得如同镜子的冰面上俯身趴着一个人,浑身上下的破烂衣服上都是白毛霜,早已死得透透的。东边道到了冬天,穷苦百姓穿着都大同小异,山林好这些穷土匪自也不例外。吕有仁上前踢了一脚,那人却已和冰面冻成一体,身体硬得如同大石头一样,他这一脚竟然没掀动。其他土匪凑了过来,大家抽出砍刀一齐帮忙,好半天才将人在河面上翻了个身,这一眼看过去大家都呆住了,此人正是绺子的采买。他脖颈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是被人生生勒死的。山林好虽然不是啥大绺子,但好歹也是啸聚一方的山林好汉,只要报出名号没人轻易敢动,这怎么还被人杀死在了冰面上?而且更奇怪的是,这地方压根就不是采买出门的必经之路,回绺子更是不必走到这里,这附近也没啥人烟,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吕有仁四下张望了片刻,猛然想起这采买并非孤身出来,和他同来的还有绺子的另外两个崽子。他对身边的兄弟道:“快找找,看那两位弟兄去哪了?”众人向四面散开,不多时有人叫道:“在这里了!”吕有仁急忙奔上前去,只见河流转弯的角落里有几丛已经干枯的芦苇,正在寒风中瑟瑟摇动,那两位兄弟就仰面躺在芦苇丛深处,两人同样僵卧冰面,已经死去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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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有仁去这三个人身上翻了一下,发现其他零碎都在,唯有银子不见了踪影。另外就是采买身上有个精致的香囊,是镇上的相好送的,上面绣了一对鸳鸯,里面装了一些白芷、山奈、排草等香料,闻起来异香扑鼻,是采买的心爱之物,他是须臾也不离身的,这香囊却也没了。还有就是,他们出门时骑了两匹骡子,这骡子都是绺子中的,一头骡子运东西抵得上好几个壮劳力,吕有仁珍惜逾常,现在也无影无踪,估计是被人牵走了。吕有仁又惊又悲,这是谁下的毒手,竟然一下子就杀了自己的三个弟兄?他是浑水县的老杆子,很快就辨明这里是四百万和老得江两个绺子的分野,不如以同道之名去向他们问问,或许能有什么发现。主意打定,他也不急着回山了。而是先带着弟兄们直接往老得江这面赶来。
他和老得江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办事还算过得去,所以满心指望老得江能给他点指点。但传号的土匪报上去,却迟迟没有回话。吕有仁明白了,这老得江压根就不愿见他。他又掉过头来去找四百万。四百万掌柜的为人没那么光明正大,上次蒋茗典鞭时他也是附和全英勋的人之一,事后却又巴巴地来找镇八方认错,吕有仁鄙视他的为人,和他来往不多,但因为距离不太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偶尔碰到了也会打个招呼,这次要不是因为兄弟被害,他也不会往山上跑。
四百万一听说他来,倒是很热情地招呼他。吕有仁见到四百万,就将自己绺子三个兄弟被害的事说了,四百万却没太当回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不是啥事,也是这几个兄弟寿数到了,就让他们去吧。哎呀,他们两眼一闭是享福了,剩下这些活着的人都多遭罪。”吕有仁坚持道:“他们睡了不假,可他们是被人害死的,我这个掌柜的要是不做主给他们报仇,怎么对得起他们?”四百万道:“吕老哥呀,这事儿做兄弟的记下了,不过总得慢慢查访不是?你也给兄弟点工夫,到时就把做坏事的崽子给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