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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通过传号的土匪到达海字棚时,董承金正和棚里的弟兄一起吃年夜饭。棚子里经常有人被上面抽调出去干别的活,所以尽管大家朝夕相处,但难得吃上一顿团圆饭。所以董承金为鼓舞人心计,今年特地多整了两硬菜,还拿出了珍藏一段时间的苞米酒,给每人面前的酒碗里都斟满了。还没等他说两句词,十万火急的命令就下来了,而且用的是最紧急的令号同传,外面的牛角号也长一声短一声地吹着。
在战东道,这样的情况极少遇到,如何栖云和杨二狗等年轻土匪还是第一次遇上。董承金将饭碗往桌上一撂:“起水了!大伙儿快出去站条子!”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开始往身上穿大衣背拐子,杨二狗嘴里鼓鼓囊囊的,还在拼命地嚼,但也随着众人往外涌去。他们一出门,管着拐子的弟兄已经将威力巨大的花机关枪等抬了出来,马也牵到了近前。就听二掌柜的声音在夜空之中回荡:“云中龙不讲道义,杀进了靠山屯,弟兄们随我前去平了他们!”土匪们久未上战场厮杀,听到丁福林中气十足的吼声后心头一热,随着他策马向靠山屯方向奔去。
这一天晚上却下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幕上飘洒下来,多少使视线受到些阻隔,人置身其中仿佛入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帷幔,无论怎么走都能看到类似的雪花飘舞。那细细的雪粒子坠在脸上或脖颈里,很快便融化了,只有皮肤上感到一阵似有似无的清凉,而落在身上和头顶的雪却并不消融,而是层层堆积起来,很快每个人的身上都覆了一层深浅不一的白。但在这样的情境里,没有任何人出声交谈,天地之间一片静默,唯有无歇止的马蹄声低沉而稳定,像是一阵怒涛向靠山屯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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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福林在骑阵的中间,他不时地前后眺望一下,而后跃马扬鞭,继续向前疾驰。夜色中他下颌的线条分外刚毅,跟在他身后的董承金等人都看到,二掌柜今天举手投足之间都出奇地冷静,并没有因为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而自乱阵脚。董承金暗暗感慨,这才是有大将风度,自己若能及得上他的指挥若定就好了。正在想着心事,后头压阵的老苞米忽然挥着马鞭子,急速冲了上来,对丁福林遥遥大喊道:“二掌柜,不好了,黑双喜他们几个人没影了!”丁福林心头向下一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老苞米道:“就在刚才,他们一开始还在我后面,可转过那个小山包我就看不见他们了。他们的帘子快,要冲早都冲上来了。”丁福林知道,黑双喜等人作为天字棚的骨干,头一阵子受了委屈,和他交好的段常山和大叫驴更是被鲶鱼头秘密处理了,他们定是心头不忿带着拐子开了小差。虽然如此,军心可鼓不可泄,他厉声喝止道:“别胡说,他们一会儿就追上来了。”老苞米不理解二掌柜的意思,但也只能将疑问闷在心底。丁福林遥遥看见前面起了一团火光,心中暗叫糟糕,不住地催促道:“大家再快些,马上就到了!”
众人再向前奔出百来丈远近,忽听山坡上传来一声呼哨,接着黑暗之中响起了几声枪响,一个土匪应声从马上摔了下来。丁福林从枪声中判断,这是埋伏在山上的了水,开枪的目的不仅在阻拦己方,更重要的是向屯子里的大拨人马报信。因此他并未停留,一面夹紧了马肚子一面高声大呼:“明白人,别住他们,剩下的,跟我冲!”
董承金应了一声,翻身从马上滚了下来,从背上取下长枪,对着山坡上暗影闪动的树林中连连射击。他因为眼聪目明,即使在暗夜之中睹物也如平时,所以山坡上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他已看清山上的了水一共是两人,其中一人猫着腰趴在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撸子,另外一人在树林中不断变换着位置,他双手各持一支短枪。他们看到董承金娴熟地从马上跳下来阻击,便将火力全都瞄向了董承金。董承金试探性地击出两发子丨弹丨后,一闪身猫到了一棵大树背后,凝神瞄着两人的动静。那两人枪法远不如董承金,再加上手中的短枪射程有限,只打得大树周围嗖嗖作响,却没一粒子丨弹丨击中董承金。那个趴在石头后的人见董承金半天没有动作,忍不住探出头来。董承金觑得真切,稳稳地扣动了扳机,凭他那管直的枪法,那人自是当场中弹,趴在石头上不动了。另外一人奔跃来救,董承金亦是一枪击出,将他也打死在山上。见除了这两人之外山上再无伏击人众,他吹了吹枪口,重又跨上马去追赶大部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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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前面出现了隐约的枪声,转瞬枪声大作,一时之间密如爆豆,原来在屯子里烧杀抢掠的土匪听到了水的枪声后,纷纷从屯子里杀了出来,这和正准备冲进去的战东道土匪碰个正着。可是对战东道不利的是,云中龙从屯子里出来,可以就地取材,选择人家的院墙和房屋当掩体,战东道的人却都在外面无遮无拦,没有任何防护举措,所以双方甫一照面,战东道就吃了个大亏,损失了六七个弟兄,其他人则都被云中龙的火力压在屯子外面一块狭长的梯田内,压根就突不上去。对面有人在得意地叫喊:“花斑豹,就猜到你们要来,认输吧,这仗是赢不了的!”听声音竟是大腊八原来的掌柜全英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丁福林火冒三丈,几次组织人往前冲,但到了近前还是被敌人密如骤雨的糖粒子给逼了回来。老苞米这时凑了过来:“二掌柜,那边有个葫芦口,我可以带个花机关枪摸过去,从后面压制那一片的杆子,然后您带人从正面突进去。”丁福林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他的建议,屯子右前侧的确有个豁口,从那里上去也确实可以俯瞰正面的敌人,唯一有所妨碍的是,那是屯子里人们赶大马车用的运材道,路面的积雪早都被压成了光溜溜的冰面,人在上面很难站住脚。不过因为屯子里面的制高点还在云中龙手里攥着,所以在那里他们并未作防备。
老苞米得到二掌柜的首肯,拖着一挺花机关枪缓缓地爬了过去。花机关枪传入中国已经有几年了,因为它分量较轻、构造简单而深得各地军人的喜爱,全国各地的兵工厂中仿制生产的至少有十多家,它的缺点也很突出,那就是有效射程近、精度差,而且只能连发,不过对于土匪来说,能提供短距离覆盖式的火力支撑,这已经算是一等一的好武器了。老苞米携着这挺花机关枪,手脚并用地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前蹭,宛似一支巨大的壁虎。敌人的火力主要都招呼在丁福林他们那面,没有人注意到他。丁福林一边指挥弟兄们还击一边默默祷祝着,老苞米可一定要成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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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苞米也是战东道身手不错的老杆子,当年曾和吴绪昌等人一同探访宽甸子的山洞,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攀到豁口边上,再往上一点就可能被敌人瞅见。他趴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丁福林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只见老苞米慢慢拱起脊背,似乎在蓄积力量。许久他才一个鹞子翻身,从坎下面跳了上去,同时手中的花机关枪带头向下面猛扫。云中龙的土匪没想到后面会突出奇兵,一下子阵脚大乱。丁福林怒吼一声,带领憋屈了很久的弟兄们一鼓作气,向屯子里面奋勇杀去。
老苞米一个人冲在最前,为大伙儿打开通路。突然,他身子一晃,却是一枚流弹穿入胁下,他依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的花机关枪却依然冲云中龙突突个不停。直到丁福林率领大队人马突到屯子中,他才慢慢地坐倒在地上,口角流出血来。何栖云因为给他治过病,平时关系一向也不错,便上前拉了他一把:“老苞米!”老苞米吃力地说道:“赶快进屯子,晚了就让云中龙那帮兔崽子跑了!”何栖云也知道冲锋事大,看他嘴角泛着血沫,应该是伤了肺脏,他一时无暇顾及,便道:“那你先忍着,等一会儿回来救你!”老苞米点头道:“快去吧!”
此时云中龙的土匪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他们在全英勋的带领下,逐渐由屯子的边缘退向中心。屯子中好多房屋已经被点着,他们就据守这些断壁残垣拼命抵挡。丁福林率领众人奋力厮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但他知道不能退,这里离战东道并不远,本来屯子中的人就托庇于战东道,如果再一退那战东道的名头可就彻底塌了,以后哪还有民众敢跟着他们跑呢?在激烈的战斗中,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呐喊厮杀和子丨弹丨纷飞成了这个除夕夜最惨烈的乐章,很快房前屋后都躺满了双方土匪的尸体。
战东道虽然地形不利,士气也很难与云中龙相较,但毕竟是成名多年的绺子,每个土匪单拎出来战斗力都不弱,所以在激战半个时辰后,云中龙渐渐被压制住了,制高点也被战东道夺了去。全英勋见状不妙,招呼着残兵败将从后面夺路逃窜。丁福林及时止住了己方的追杀,急着号召兄弟们救死扶伤。何栖云想起了老苞米,急急忙忙折回来,只见老苞米倚坐在矮墙下,胸口不知被谁捅了一刀,早已经咽了气,手脚均已冰凉,脸上却仍挂着微笑。丁福林清点人数,发现这一场硬仗下来三个棚折损过半,只余下了不到五十人,其他人全都在和云中龙的血战中不幸罹难。他心中哀叹一声,便又来看靠山屯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