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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八方在这时开了口:“这转眼就到了年根,这一年年的过得还真快。最近这一阵子兄弟们都辛苦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和大伙儿一块吃顿饭吧,也好聊聊深挖内鬼的情况。”鲶鱼头马上接过话来:“大掌柜这次给了我们秧子房很大支持,天字棚的棚炮头郭大马棒也很配合,我们秧子房的众兄弟齐心合力,终于揪出了几个隐藏在绺子深处的空子,目前我们正由这几个空子铺开,继续向深处挖掘。根据他们狗咬狗的情况,预计年前便可将所有的空子全都刨出来,那时我们绺子就太平了。”镇八方道:“这活儿做得挺打眼的,鲶鱼头算是又为绺子立了一功。当然,郭大马棒干的也不错,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应该受赏!”
何栖云心道,郭大马棒的棚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没有察觉,搁以往早被面决了,可他现在不仅无过还要受赏,这绺子的赏罚进退怎么像儿戏一样?但再瞅瞅郭大马棒,他那憨实的脸上却没有几分愧疚,反而迎着众人的目光侃侃而谈:“跳树万这事之后,我痛定思痛,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一定要将棚子里那些黑心烂肺子的狗东西全都揪出来,还绺子一个清净。说到这里,得感谢秧子房掌柜的督导,没有他的推动,我也不能痛下决心,在自己的棚子里破马张飞地大整。这次天字棚里挖出了段常山、大叫驴、黑双喜等人,我这才知道这些空子有多可恶,他们偷着勾结云中龙,泄露绺子的机密,着实应该拖出去喂狗!”他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是亢奋,在唾沫星子横飞之外还加上了手舞足蹈。不过何栖云敏锐地察觉到,他这话里并没有一句实的,也不知道他是拿不出来还是不方便说。
镇八方听得很是认真,此时他示意郭大马棒暂停比划,然后开口说道:“郭大马棒在天字棚搞得不错,其他各棚明显落后了,有的棚的棚炮头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还包庇那些明显有反心的空子!”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何栖云,何栖云一下子想起董承金保护海字棚弟兄的事儿,不由心惊肉跳。但听镇八方说道:“也罢。这些棚炮头也都是管着三十多号人的,在大场合还是得给留点面子,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如果干不好棚炮头这个活,那就换别人来干!我就不信棚炮头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稀泥!”何栖云见今天这桌子上的人都是挖掘空子的有功之臣,唯有他一个人是外人,大掌柜这话明显是在敲打和他关系密切的董承金,回去之后得和董大哥说说,这大掌柜已经很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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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端上饭桌的是飘洋子,也就是东边道老百姓喜欢吃的饺子,这飘洋子做的皮薄馅大,用猪肉和大葱和馅,咬一口满嘴流油,香气在舌头上打着滚儿,咽到肠胃里都是暖洋洋的无比熨帖。可何栖云因为心思不在饺子上,吃得索然无味。旁边的鲶鱼头却吃得喷香,一边囫囵往肚里扒拉一边还吧唧着嘴,间或停下来看着何栖云:“九江八,快吃!这么好的飘洋子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今天大掌柜的开恩,趁锅里还有,不快多吃点!”何栖云含糊地答应着,却并没加快吃饭的速度。他看到郭大马棒和秧子房的一干人都在饺子汤氤氲的热气中埋头大吃,透过白气看到的人脸多少都有些变形,心里也说不上是啥滋味。良久,身边的鲶鱼头将碗筷一撂:“今天混了个肚儿圆,这趟可是没白来!”说着冲镇八方一抱拳:“感谢大掌柜的盛情招待!秧子房里还有些事,我得先回去了。”镇八方点了点头,鲶鱼头便哼着小曲出去了。见掌柜的走了,秧子房的人也陆续离开了聚义厅。郭大马棒吃完饺子,又咕嘟嘟喝了一碗饺子汤,拿袖子一抹嘴上的油脂,打了个很满足的饱嗝,对镇八方道:“大掌柜,棚里还有些人没整明白,我回去料理一下。”镇八方脸上绽开了笑容:“凡事悠着点,别整急了!”郭大马棒拍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聚义厅。
何栖云不愿和这些人打交道,本来想早些告辞的,但想着要和大掌柜说些话,便没有动身,最后别人都走了,偌大的聚义厅里就只剩了他和镇八方两个人。镇八方招呼他道:“九江八,来,别拘束,过来坐!”说着拍拍他右侧的一个座位。那座位平时本是丁福林坐的,何栖云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慢慢挪了过去,但没在那张椅子上坐,而是在靠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他看得出来,因为鲶鱼头和郭大马棒等人在绺子中抓了不少所谓的空子,大掌柜今天心情不错。他正琢磨着怎么向大掌柜张口,大掌柜却已先向他发问:“最近这两天听到啥说道没有?”何栖云反问道:“您是指哪方面?”镇八方在他面前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就是绺子里的。”何栖云想了想,仍然不敢直接把之前商量好的意见捅出来,他说道:“说道倒是没有,不过我最近听说了两个故事。”镇八方兴致盎然:“你还有故事呢?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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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说道:“有个山下的老庄稼汉养了一群羊,隔一段时间他便会杀一只羊解馋。慢慢地这群羊就发现了,庄稼汉每次宰的肯定是羊群中那只最肥最大的。只要哪只羊吃得最胖,那最后肯定免不了挨宰。发现这个秘密后,羊群学乖了,其中有一些羊就开始绝食,这样它们会饿得路都走不动了,当然不会被宰。它们宁愿挨饿也不肯多吃半口,生怕要挨那一刀。”镇八方听着听着,脸色不大好看起来,他问:“后来呢?”何栖云道:“这庄稼汉因为羊养得不好,索性不喂了。”
镇八方道:“另外一个故事呢?也别藏着掖着,一发说出来吧。”何栖云道:“有一个小村里来了一条野狗,这野狗见人就咬,凡是被咬中的人都摇头晃脑口角流涎,并且神志不清,遇到生熟人等也是下嘴就咬,而被他们咬了的人很快也都变得疯疯癫癫人事不省,最后整个村里无人幸免,都便成了疯狗一样的病人。外人来到了这个村,反而会被他们认为是不正常的,而要扑上去撕咬不休。”镇八方问道:“说完了?”何栖云点头道:“说完了。”
镇八方沉吟片刻:“你既然爱讲故事,那我也和你说个故事吧。有一个壮士,上山的时候不小心被蛇咬了手,蛇身上的毒性很大,如果不及时请郎中肯定活不了,但他在荒郊野外的,上哪儿去请郎中呢?于是他挥起随身携带的砍柴刀,冲自己被蛇咬伤的那只手手腕剁了下去。手被剁掉了,当然就成了残废,以后很多事不能做,很多活也不能干,但命总算是保住了。所以尽管他丢了一只手,但相比于性命来说,他的做法还是对路的。”
双方虽然都在讲故事,但其实各有机锋在内。何栖云说的第一个故事,暗指鲶鱼头不分好赖一味乱杀,绺子里的人现在无心干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成了做一天活撞一天钟的和尚。而第二个故事却说鲶鱼头指使被抓进去的人胡乱指认,导致很多无辜的人也被牵连。而镇八方回应的这个故事却表明,他视绺子中的空子为洪水猛兽,宁可给绺子造成一些损失也要坚决予以清理。镇八方讲完这个故事,倨傲地问何栖云:“你是后一辈中有头脑的,相信这个故事你一定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