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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直言批评大掌柜,而是委婉地劝谏道:“绺子现在的事千头万绪,之前和云中龙交手打个平出,弟兄们也都憋着劲要狠揍云中龙,这样一揪大家泄了气,可就没办法打下去了,这件事是不是往后拖拖?”镇八方烦躁地将狗皮帽子从头顶掼在地上,身后跟着的土匪立时诚惶诚恐地跑上去捡起来,就听镇八方道:“今年推明年,明年推后年,这事儿何时是个头?唉,这几年我瞧你也和先生一样,越来越磨叽了。”丁福林见大掌柜心情不畅,也是内有不快,但从战东道的大局出发,他还是认为此事暂且行不得:“大掌柜,我花斑豹也跟了您多年了,有战东道的那天,我就跟着您东征西战,总算在四面梁站住了跟脚,自己摸心口想想,觉得问心无愧。现在战东道外有强敌环饲,内有奸人生变,我们不能自乱了阵脚啊。”
镇八方未及答话,鲶鱼头、朱大个等也走了过来。镇八方瞧也没瞧他们,接过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大步流星地向下走了,鲶鱼头等人也随后跟上,雪地上只留下了丁福林一个人站在那儿发愣。他渐渐地觉得,大掌柜脾气越来越大,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随时可以推心置腹的兄长了,他这番剖肝沥胆的话却是没收到一点效果。想到这他狠命地一跺脚,从后面跟了上去。
当天傍晚时分镇八方正一个人在聚义厅闷坐,忽然传号的土匪推门进来:“大掌柜,秧子房掌柜说要见您。”镇八方抬起头:“让他进来。”传号的土匪出去,片刻之后鲶鱼头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瓦罐。他之所以得了这么个称呼,全是因为他长着一个四棱子脑袋,五官又很局促,两只眼睛鼓胀胀的像是鱼眼,宛似一个变形了的鱼头,就被人冠上了这个称呼。如今虽然做秧子房掌柜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仍没改装扮和秉性,看起来依旧是那样的不合时宜。他走到镇八方侧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问道:“大掌柜,您啃富过了?”镇八方哼了一声:“还没呢,今天心里挺堵,也没啥胃口。”鲶鱼头将随身携带的瓦罐提了上来,还掀去了盖子:“那正好,我烧了点羊肉,里面加了些萝卜,您凑合用些。”镇八方鼻中闻到肉香,心情稍稍舒展:“这一闻到味儿还真有些饿了,那我就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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鲶鱼头适时地递上瓦罐,镇八方提起筷子,从罐里夹了块羊肉,细细在唇齿间品了品:“唔,肉闷得挺烂,而且还不膻。”他又吃了几口,对鲶鱼头道:“说吧,什么事?”鲶鱼头转弯抹角地问道:“绺子里出了跳树万这事,我们都很心痛,您今天也发了一通火,是我们干活不力,惹您生气了。”白天镇八方发火时点了很多人的名,不过并没有点鲶鱼头,此时聚义厅内只有他们两个,镇八方说话也就随意了,他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原本和你关系也不大,是管事的几个掌柜没看好摊子,你也不必太自责。”鲶鱼头顺着他的话说道:“话虽这样说,但毕竟给我们绺子造成了损失,这么大的事,转眼便会传遍整个东边道,人家会说我们战东道现在不行了,连靠窑的弟兄都反水了。”镇八方恨恨地咬着牙:“这也正是我气愤的地方,我镇八方纵横东边道这些年,何曾如此失过颜面?”鲶鱼头道:“那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彻底把盖子掀开,看看绺子里到底谁的心是红的,谁的心是黑的?”镇八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鲶鱼头的想法竟然和自己保持了高度一致,所以张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鲶鱼头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也不确定大掌柜这话究竟是对自己的鼓励还是反对。其实今晚上他之所以摸黑跑到聚义厅,本来也是在赌。上午丁福林和大掌柜的谈话,最后几句他是清清楚楚听到的,从大掌柜当时的表现来看,他对丁福林是不太满意的。鲶鱼头所以反其道而行之,一个重要因素也是在迎合大掌柜。虽然他是丁福林的老部下,而此举明显有改换门庭的嫌疑,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和前任秧子房掌柜李四宝比起来,鲶鱼头方方面面都差得远,问话时经常拿不到口供,绑快票时也时常收不到多少银子,据下面的土匪来报,整个民国十七年秧子房向库房上交的银两比头一年少了两成多,人头支出倒比前年多了一成。尽管大掌柜从来没有因此责怪过他,但她自己也觉得颜面无光。正因为如此,鲶鱼头特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大展拳脚,在大掌柜面前也露露脸,因此逮着这个机会他就上了。他沉吟了片刻,低着头说道:“我想绺子里先后出了这么多次事,贺六回向云中龙传递消息、之后又有人来援救,这次跳树万又在绺子里作乱,说明绺子内部肯定存在一群人与云中龙相互勾结,这些人如果不铲除,那我们战东道就岌岌可危。所以我认为是时候大动一把,彻底将反水之人清查出来,让战东道能卸下担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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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八方轻轻地拍着虎皮椅的扶手,隔了一会儿才说道:“唔,唔,言之有理。老弟呀,我当初力排众议任用你当秧子房掌柜,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鲶鱼头道:“属下愚鲁无知,请大掌柜明示。”镇八方笑了:“那就是你的忠心。我观察过,以前你在二掌柜手下时,每次他交派你的活计你都做得很实诚,虽然未必比别人强多少,但心肯定是最诚的。我镇八方用人,最讨厌那些油嘴滑舌不上道的,而你没这方面的毛病,所以用你也是理所当然的。”鲶鱼头闻言起身肃然而立,面向镇八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以前我怎么做,以后我还怎么做,请大掌柜看我的实际表现!”镇八方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这一件事做好,我就算你的头功了!”鲶鱼头道:“是,一定完成大掌柜交办的活!”镇八方道:“这件事的处理结果随时向我汇报!”鲶鱼头应道:“明白!”
有了尚方宝剑,鲶鱼头办起事来就自如多了。要知道,单讲资历功劳绺子里比他强的至少有十位,这些人若都跑过来打招呼也是很烦人的事,处理不好还会惹大麻烦,现在大掌柜先将责任扛过去,就没他什么事了,他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操作。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回到秧子房,而是带同几个人先来找天字棚的棚炮头郭大马棒。
郭大马棒人如其名,是个腰带十围的壮汉,砖块一样方方正正的头上眉毛、鼻子都是横平竖直,尤其眉毛像是用毛笔一下子刷下来的。在战东道里,若论脾气的暴烈程度,他仅次于前任炮头崔大力。崔大力发起脾气来天摇地动,他也不遑多让,急躁的时候甚至抡起木棍来敲墙。不过这人性子很直,有啥说啥,说啥办啥,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所以各位掌柜都不烦他,他在战东道累积战功,逐渐由一个愣头青崽子升为棚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