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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福林瞥了这两人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也就二十啷当岁,刚加入绺子没几年,一事犯了糊涂摊上这码子事,只能怨他们自己没有头脑。镇八方拿指头在额头两侧捏了捏,他头疼得厉害,下面跪着的这两个人更让他感到堵心。他沉声问道:“说吧,为啥要拔香头子?”这两人跪着的地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滩水渍,裤脚上还在不断地向下滴答着。他们惊慌无措地不停磕着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都是侯初四那家伙说在战东道没啥奔头,不如去云中龙,他们那里有的是钱,拿钱就可以随便逛窑子,啃海青,还说他们有日本人提供的拐子,我们是打不过他们的,迟早得被他们吞并。侯初四告诉我俩,识时务者为俊杰,去早了能捞个厚的,等晚了啥都捞不着了。我们也就稀里糊涂,跟着他跑了。”
镇八方冷冷地道:“你们是如何打算的,说来听听。”两个人声音小了下去:“我们原本是想直接走的,可侯初四说我们这寸功未立,去了也会被人看轻,不如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再走。他一开始要我们谋害您,我们哪里敢,都说大掌柜也没对不起我们的地方,这个手下不去。后来他见您身旁人太多,也就放弃了,说插几个领头的也一样,就、就—”镇八方道:“就想到谋害二掌柜?”这两人说道:“小的们也没想那么多,全是侯初四这天杀的主意。他说何栖云继承先生衣钵,对云中龙那个是个威胁,应该先予以铲除,然后再焚毁库房,干掉粮台黄掌柜,其他几个掌柜也是见一个插一个,最后再跑到云中龙去。这样我们在蒋掌柜面前才有面子,蒋掌柜一定能厚赏我们,只是好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就炸锅了。”
镇八方怒喝道:“好歹毒的计划!若不是今天九江八和明白人来找我,险些酿成大祸!”不过他一思量,却仍觉得有些地方不通:何栖云武功并不高,就面前两人足可以应付,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在他被子上放毒镖呢?那两人小声道:“侯初四本来是叫我们直接动手的,我俩说下不去手,他就将毒镖递给我们,说扎一下就行,不用费事。我们俩没敢干,商量来商量去就将镖直接插他被子上了,这样如果他睡了也是自己撞上的,与旁人无干。”
旁边的丁福林想起了侯初四的那句口号,又问道:“杀年猪是怎么回事?”那两人都低了头不敢看他:“这是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动手。”丁福林冷哼道:“快过年了,是该杀年猪了。你们这群人,吃着喝着战东道的却想着投奔云中龙,地地道道的吃里扒外,居然还要谋害大掌柜,犯了三规四局的第一条规矩。你们自己说,你们是不是该去向佛祖请罪?”这两人也知大限将至,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大掌柜,二掌柜,我们真的是被侯初四威胁的啊!主意都是侯初四出的,跟我们也没半点关系!”镇八方不理他们,转头问秧子房掌柜鲶鱼头:“如此不忠不义之人,该受何刑?”鲶鱼头答道:“回大掌柜,该受‘看天’。”镇八方点点头不再多言,那两个土匪闻言一下子瘫在地上,旁边的秧子房土匪怎么扶也扶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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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血雨腥风
看天是东边道土匪处决人犯最严厉的刑罚,比面决、背毛、穿花还要残酷。此刑是将受刑人剥去全部衣物,到山上找一棵手腕粗细而又韧性十足的小树,然后将树冠部分用力压向地面,并且将树顶削尖,几个人强行让受刑人坐在树顶之上,树梢的末端便会贯入人的体内,而后松开小树,小树自然会弹回原来的位置,而此时产生的惯性将会把可怜的受刑人也弹向空中。由于树头弹起来时速度太快,往往会将受刑人的部分肠子从体内抽出,最后人会大头朝下挂在树上,呻*半天才会死去。正因为此刑过于残酷,即便是在战东道这样的大绺子,镇八方也极少施用。他今天同意鲶鱼头用此刑对付反水之人,可见他是真被惹毛了。
对这两人的施刑选在了四面梁的后山,在镇八方的命令下,绺子里除去巡风的土匪以外,其他人都来到了后山,面朝着后山之上密密麻麻的坟圈子肃然站立。那两个倒霉鬼是被秧子房的人架过来的,他们早已腿脚酸软,再加上被董承金击伤,就只能由秧子房的打手半拖半拽地把他们带过来。这一天天空晴好,湛蓝有如宝石,唯有北风劲吹,将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吹落下来,众多土匪乌压压地排成一片,在镇八方的注视中默然无声。
良久,镇八方开口道:“战东道在东边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入伙的时候炮头也都详说过三规四局,啥事能干啥事不能干,这么多年来规矩一向没被破坏。可就在今天,居然有人想带着拐子逃跑。大伙儿说说,该不该插了他们?”土匪们齐声振臂高呼:“插了他!插了他!”镇八方一挥手,秧子房的打手就在鲶鱼头的指挥下扒去了两人的衣物。之前秧子房已经选好了两株小树,并且将树头掰弯用大石头压在了地上,所以现在只需要将人按上去。在众人的注目下,两人被插到了树枝上,他们痛得嗷嗷大叫,但却没人理会。鲶鱼头大喝一声:“放!”秧子房众土匪一同松手,只见两棵小树迅速弹起,两人如风筝一般在空中飞起,发出了凄厉瘆人的大叫,离得近的土匪止不住掩上了耳朵,但镇八方威严地扫视过来,他们又只好将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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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在空中摇晃了片刻终于停了下来,这两人挂在树杈之上,脸胀得如同紫茄子一般,都是奄奄一息。此时他们口中发出的不是凄厉的喊叫,而是长一声短一声的呻*,血腥味儿引来了一群无食可觅的乌鸦,它们在空中哇哇乱叫着,看样子只要等人一咽气便立时扑下来啄食。与乌鸦喧闹形成对比的是,下面的土匪群却十分安静,连个大喘气的人都没有。二百多号人在寒风中向前瞅着,有人目光焦灼有人眼神迷茫,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然而镇八方一直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大伙儿,既像是威吓又像是责备,直到那两人的呻*声停了,他才仰面看了看天:“回去吧。”众人面面相觑,但也只有拖拉着步子离开了后山。
众人走的都差不多了,丁福林见镇八方仍在原地沉思,便走过去问道:“大掌柜,咱们回去吧,外面天冷。”镇八方不置可否,忽然自言自语地道:“跳树万他们这帮人说反就反,怎么就这么狼心狗肺呢?”丁福林不明了镇八方的心思,只是说道:“疾风至劲草,板荡识诚臣,他们这种不忠不义的,留在绺子中也是碍事,早走了早利索。”镇八方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丁福林脸上,锋利的像是要穿透他的身体:“我怀疑这背后一定还有人捅鼓,不如借这件事,一鼓作气地将不忠于战东道的人全都揪出来。”
丁福林吃了一惊,大掌柜这些年养尊处优,身上的江湖气磨了不少,好多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圈子里的财主,而不像是叱咤风云的大豪。若是放在以前,这主意镇八方绝对不会亲口说出来。他虽然也在这次拔香头子之中挨了黑枪,但好在并没造成什么伤害,而天天与崽子们打交道的他,更深知目前绺子中人心不稳,即便确有内鬼未曾发现,经历了前一次贺六回的追查后,当前的要务也不是追查心怀叵测之人,而是凝心聚力重振旗鼓,大掌柜这么说明显是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