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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会长思前想后,一会儿想起在奉军中当副师长的大哥对日本人不加掩饰的厌恶,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的娇妻宠妾和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甚至还有自己的万贯家产。这件事现在摆明了是鱼和熊掌的关系,二者不可得兼。选择了前者倒是能留个英名,但这却要以他和家人的性命作代价。选择了后者能顾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骂名是坐实了。古会长也不愿意当石敬瑭和吴三桂,这两人现在还被茶馆的说书先生变着法儿地损骂,可谁知道石敬瑭和吴三桂内心之中也做过两难的挣扎?
他长叹一声,一双眼泪流了下来,罢,罢,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后就学个缩头乌龟,忍辱偷生吧!他艰难地冲杨大辫子开了口:“我想,我还是接受你们的条件吧,但是,可不可以不对外公布这件事?”杨大辫子从椅上站起身,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亲热地拉着他的手道:“我都说过了,我们是朋友,朋友怎能不替对方着想呢?你放心,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会替你保密,这煤矿还是你的,你也尽可以雇人开采,有钱大家赚嘛,我们不会断了你的财路,你尽管把心咽回肚子里。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我们也可以帮忙的,只要来兴隆布庄找我,什么事都全成了。”古会长问道:“那这笔银子你看该怎么办?”杨大辫子很为古会长着想,推心置腹地说:“现在要你把钱还了你肯定有损失,不过满铁是一个有良心的会社,它不会让任何一个朋友陷入困境的,你可以用开采的煤炭来抵,也可以用其他大宗货物来抵,而且我们不抬息,你就按本金给就可以了。”古会长听到这里放下心来,日本人原来什么都算计好了,盯上自己这是早有预谋呀,但自己在钱财上没吃亏,别的也就不能计较了。
杨大辫子送古会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亲热得和进门时没有任何区别了。杨大辫子还特地告诉古会长:“令弟的事情,我一定会放在心上。”古会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对给弟弟报仇反倒没那么上心了。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便在杨大辫子的目光中向鸿运斋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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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辫子看着他肥壮而迟缓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终于忍不住笑了。二十多年前,日本势力渗入东三省之后,虽然在东三省的相关事务上都有了一定话语权,但若说到影响力,则明显呈现出南重北轻的局面,在南满的大中城市如奉天、旅顺、本溪、辽阳等地,日本都驻有军队,也能在相当程度上改变奉系政府的指令,但越往北日本人的势力越不那么占优势。东边道处于南北满的交界位置,以前日本人影响不大,也只能在形式上做做文章,垄断性的东西基本都在奉系手中。如今杨大辫子经过和纪青魁密谋,定下了这样一条计策,将古会长也圈了进来。古会长作为东边道的商会会长,只要不横加拦阻,那这里的木材、煤炭就可以随便往南面运,而日本人的东洋货也尽可以在本地倾销了。在杨大辫子心目中,古会长只是第一个,随着以后他们在商会势力的渗入,会有更多人投入到旗下,如果有需要,这些人就足以让东边道风云为之变色。甚至倘使辅以适当的军事行动,那控制这片广袤土地指日可期。
至于为古老板报仇,这话他却也不是随便说的。过去他需要用战东道和云中龙彼此牵制,双方力量大致均衡,这才能维持东边道的日常稳定。但随着蒋茗倒向己方的时间延长,他们在武器装备和资金来源上越来越依赖满铁,甚至连基本的训练都是在日本教官的训练下完成的,而他们自身则充满了惰性和奴性,完全没有了反抗的想法,而更重要的是,杨大辫子已经在云中龙中收买了很多中坚分子,即使蒋茗或是什么人想提出反对意见,那也是无人配合孤掌难鸣。可以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杨大辫子像一个优秀的驯兽师一样,把云中龙这样一匹桀骜不驯的孤狼生生训成了令行禁止的家犬。
而在同时,镇八方和他所带领的战东道却让他感到了越来越大的危险,他不是没派人拉拢过镇八方,然而镇八方就像河滩上的顽石一样油盐不进。不仅如此,他还时常做出些难以忍受的举动,比如他派人干掉了在浑水县和日本人有密切合作的古老板,比如他插手二道湾金矿,比如他与己方反复争夺四方龙涎,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杨大辫子如芒在背,就是纪老三和古会长不说,他也准备拔掉这颗钉子了,不过战东道现在虽然在走下坡路,但能人还是不少,需要用巧劲才能彻底将他们扑灭,这却让杨大辫子沉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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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个时候,来自奉天的一条消息惊天裂地,让整个世界都将目光聚拢到了这里:继承父业的少帅宣布奉天易帜,从原来的红黄蓝白黑五色旗换成了南方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黑龙江、吉林、热河等地也同时改变旗帜,这样北洋政府从法统上将不复存在,真正确立的唯一政府就只有南方的政府,而这时还差三天才到西历的元旦。
这件事事前没有透出半点风声,也着实让在东边道的杨大辫子和韩立诚等人吃惊。因为在他们看来,张大帅死了之后,奉系政府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不仅没有啥像样的领头人物,同样也没有能拿得出台面的东西,除了依赖日本人苟延残喘之外,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杨大辫子甚至听说,日本公使曾先后派多人前去劝告少帅,逼迫他答应其父生前答允的一些条约,然而这位少帅对此总是含糊其辞,推说他不了解这些条约,不肯予以签订。但日本人私下已同多位奉系的高官秘密会晤,他们早都转过脑子,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劝告少帅,但谁料想少帅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让期待已久的日本人大失所望,杨大辫子本以为马上就可以大展拳脚,现在看来愿望是落空了。这就好比铆足全力打出了一拳,却偏偏打在了棉花上,满腔力气都没个着落,杨大辫子为此气噎良久。
还没等杨大辫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又一件震动东三省的大事发生了。十二天后,奉天城传来消息,少帅命警务处长枪毙了大帅时的老臣杨宇霆和常荫槐,让奉系内部再次发生了震荡。原来,杨宇霆和常荫槐自恃劳苦功高,对少帅不怎么放在眼里,少帅接位的这半年来,时常以父执自居。这二人以中东铁路系中苏合办,不听东北交通委员会号令为由,向少帅建议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说这样就可以将中东铁路纳入管辖。号称“邻葛”(意为比邻诸葛亮)的杨宇霆还和大脑袋常荫槐商量好,以常荫槐出任公署长官。少帅素来不满二人强横,所以以需要南方政府同意为由,迟迟不予办理。这两人便拿出草拟好的文件,逼迫少帅签字同意。少帅此时已起杀心,但并未显露出来,只是说等吃完晚饭再来听信。
杨、常二人料想少帅必会答应,所以丝毫未予防备,晚上吃过饭兴冲冲地跑到帅府的老虎厅。不料进门的却不是他们期待中的少帅,而是几个警务处的持枪大汉。他们简单地宣布了少帅的命令后,即抬枪对准了目瞪口呆的二人,这两人顷刻便倒在血泊之中。少帅随即召东北保安委员会委员张作相、臧式毅、翟文选、王树翰、孙传芳等人进府,宣布了自己枪毙二人的原由。张作相等人面面相觑,好半天张作相才说道:“此举未免过甚。”少帅回答说:“我自认问心无愧,如果我做的有不对的地方,我愿意向东三省父老请罪。”此话一出这几位奉系高层都没有话说了,再加上少帅事后立即派人安抚杨、常的家人,此举并没在奉军内部掀起什么风浪。不过,以羁縻性质加入政府的奉系,本身就让这片辽阔大地上蕴藏了太多的变数,风雨正在悄悄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