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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商会密谋
民国十七年一转眼就过去了一多半,秋天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东边道的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月圆,苞米、大豆、荞麦都到了收获的季节,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候。在东边道的首县通城县里,各大商号都趁此机会囤积粮食,为明年的春荒做好储备。不过在七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各大商号的大掌柜都不约而同地撂下了手头的活计,赶往位于县城中心的鸿运斋,不为别的,只为庆贺新任商会会长上任。
商会并非奉系政府的派出性机构,而是民间自发组织的行业性公会,在旧时律法往往不甚明晰,官员颟顸无能,有时援引前例又常常出现失误,所以老百姓有什么事都不愿往衙门跑,有道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彩莫进来”,这时各行业的公会就应运而生了,像戏曲行当里有梨园公会,镖师行当里有镖局公会等等,一般有什么事在公会内部就能解决,不必诉诸衙门。各行会的首脑早前被叫做会首,后来西风渐入中华大地,各地也就随着西人的称呼叫会长了。东边道商会统管全道各种大宗物品的进出,大到粮食煤炭,小到一针一线,都必须经过商会统筹运作。而东边道偏巧又特产众多,各种奇珍异宝、野味家珍、矿产储藏不胜枚举,所以这商会会长尽管不是官员,但比一般的官员还要有实权,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今天要上任的这位姓古,在东边道经营多年,各行各业都有涉及,甚至连苹果和猪肉的买卖他也插上一杠子,可见其财力的雄厚。他之前当了几年的副会长,如今前任会长得头昏病死了,他又通过兄弟的关系在奉天省里撒下大笔银子,总算被扶了正,上任的仪式就在他家的鸿运斋举行。
这天一大早鸿运斋一开门,外面贺喜的同行就蜂拥进来,他们送来的花篮很快就堆满了半个前厅。这位古会长身穿簇新的长袍马褂,鼻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含笑与诸人寒暄,这么多年他总算熬出了头,人生得意之时莫过于此,这怎能不让他开心呵!再到后来,涌进来的同行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很多生面孔,多数人都是慕名前来巴结的。想想也就知道了,古会长生意做得那么大,随便哪个指头缝里漏下点什么就够常人吃喝的了,这样的财神爷谁不想亲近?古会长对这些人也是来者不拒,不过待遇上可就分出了亲疏,重要的大商人他亲自陪同,亲近的体己弟兄则由家人陪同到内堂奉茶,还有一些关系较疏的在前厅休息,挨不上号的就只能在门外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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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鸿运斋里人声鼎沸之时,一个下人跑了进来:“老爷,赵县长来了!”古会长几日前就亲自去给县长送去请帖,县长当时说一定要鼎力支持,但也没想到他居然亲临会场。古会长站起身,掸掸衣服上的褶皱:“快点,打开大门,奏乐迎接!”鸿运斋里早安排了一队奉天城请来的乐手,此时抖擞精神,将手中的西洋乐器吹奏得热闹非凡。通城县的赵县长就在鼓乐声中大踏脚步,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老远便向古会长一拱手:“老古,恭喜啊!”古会长不敢怠慢,弓着腰向赵县长行礼:“都是赵县长和县里的同仁们抬爱,兄弟才能有几天,快,里边请!”跟在赵县长身后的还有县警局、民务、税财几位大员,这些也是平时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古会长同样对他们是毕恭毕敬,唯恐稍微少了些礼数惹得他们不快。
赵县长进到前厅,众多商人不敢再坐着,都呼啦啦地站了起来,内堂中的人也都走了出来。赵县长说道:“今天咱们古会长新官上任,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我作为通城县的父母官,是同感荣宠的,所以特地来祝贺古会长!”古会长听县长也这么抬举他,脸上的肥肉不住地抖动着,每一个褶子恨不能都绽出笑容来。赵县长夸奖了他一通后,属下的警局局长等也顺着上峰的意思,对古会长赞不绝口。古会长是晓事的,这几位如此卖力地夸奖自己,可不能让他们白费力气,便悄悄命下人封了几个大红包。赵县长他们站得片刻,拱拱手准备告辞时,古会长一人塞了一个红包。赵县长是常年经手钱财的,捏捏厚度便知里面的奉票不少,不由又开口夸古会长会办事,将来肯定大有作为,说罢几个人便乘着黄包车走了。古会长目送他们出了主街,这才回来招呼来往的宾朋就餐。刚才因为有官面上的人物在,很多商人不愿与当官的打交道,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现在总算可以洒脱一些了。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宴席从内堂一直摆到门口,古会长无法一一详细招呼,就端着酒盏每桌略略寒暄两句。生意人讲究个八面玲珑,能不得罪就都不得罪,所以这天去鸿运斋的,不管生熟面孔,都和古会长打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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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会长端着酒盏走了一路,也喝了不少酒,他酒量甚浅,倒也没添几分昏沉。转眼已到了前厅末一桌,这一桌位于犄角之内,光线照射不到,是最差的座位。坐在桌旁的大多是些籍籍无名之辈,古会长打眼一瞄,并没见什么熟人,不过他还是举起酒盏,说了两句场面话,刚刚举盏要喝,座中靠墙忽然站起一个年轻人来,此人穿着竹布长衫,年纪约有三十岁上下,看衣着并不是什么富商巨贾,他端起酒盏,张张嘴欲言又止。古会长和他完全不熟悉,还以为年轻人没见过大场面,便说道:“兄弟不必拘礼,在商会就跟一家人一样,有什么事只管回头和我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出力!”那年轻人放下酒盏,讪讪地坐下了,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也没说。因为往来客人太多,古会长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他冲座中诸人亮亮杯底,便径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古会长正坐在首座和几个会副谈天说地,管家忽然走到身边,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同时往他手心里递了张纸条,并附在他耳边悄悄道:“是那张桌上的年轻人给你的。”古会长展开一看,见上面写的是:我有办法帮令弟报仇。古会长微微一怔,自己的弟弟古老板在浑水县开鸦片馆,结果被几个山上下来的胡子给暗害了。古会长得知弟弟惨死家中的消息后,并非不想为弟弟报仇,然而他把这个想法和两个兄弟商量之后,却遭到了他们的一致反对。无论是在奉天城里当副师长的,还是在警局里当头头的,两人均说现在局势紧张,奉系在南面节节败退,不敢随意和胡子们动枪,因为对付胡子,要么彻底打服,要么彻底打垮,绝不能只让他们损失了一部分人再窜回山林,要知道,受了伤的老虎咬人才是最狠最疼的。这哥俩不愿把事情闹大,古会长本人那时又仅仅是个副会长,说话不怎么管用,所以这事也就拖下来了。不过浑水县离通城有一段距离,这事儿他一直秘不示人,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头,竟然知道得这么详细?同桌的那几个会副不了解情况,还在那里架秧子起哄:“古会长,刚上任就有人送纸条,该不是哪家的亲眷想要做如夫人吧?”“古会长再添一房宠妾,正好就是双喜临门啦!”古会长不愿多谈,只是向众人说道:“孩子不懂事,在学堂又惹塾师发脾气了,让各位见笑!”众人一听是这事,也就岔开了话题,聊别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