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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草木荣枯
何栖云和杨二狗在四面梁住了没几天,便又要踏上新的征程,二人均觉有些不舍,不过好在这次有董承金和关二愣子作陪。董承金话不多,基本上是有啥说啥,但关二愣子作为绺子里为数不多的老杆子,却是个出了名的话篓子,只要他一张开嘴就没有合上的时候,呜哩哇啦地全是一套一套地闲嗑。何栖云和杨二狗听着他扯东拉西,偶尔与他斗斗嘴,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二道湾距离四面梁比吉敦铁路近得多,很容易便走到了。这里原来是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可是自打韩立诚大肆开挖金矿并用沙金船在河上淘沙之后,这里的流动人口慢慢多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初见规模的市集。这其中有原来在矿上干活的矿工,也有兜售吃食的小商小贩,甚至圈子里一些知名的窑子也将生意做到了这里—淘金的矿工除了兜里的银子外再无长物,而且他们有出手大方不计后果,正是窑姐心中理想的恩客。何栖云他们到达二道湾之后,与原先在附近插千的一个战东道土匪接上了头。镇八方虽然一直在接受韩立诚给的份子钱,但内心之中对这人的行径也是有所警惕的,这不仅是因为他曾用假象骗得翠玉扳指,更重要的是随着他在二道湾摊子的铺开,慢慢地在东边道也有了一定实力,不再是那个任由人呼来喝去的小角色了。所以战东道在这里留有一个插千的土匪,但他除了要侦探金矿的情报外,还负责监控附近的长青队和其他几个小绺子,故此何栖云他们来了之后,那个土匪将二道湾这一摊移交给了他们,并叮嘱他们道:“现在矿里不比从前,日本人组建了一个护卫队,日夜在附近巡视,有一些人专门充作日本人的耳目,凡事都要小心一些。”董承金他们几个人来之前都已扮成了普通百姓,他们都点头道:“放心吧,错不了。”
等打发走了那个土匪,董承金对三个人说道:“虽然日本人加强了防备,但这里人员往来甚杂,安身还是不难。现在有几件事要调查:一是金矿的规模、产量;二是护卫队的武器装备和人员构成。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我看不如就分成两组,每组完成一样,回来之后取齐如何?”杨二狗道:“那我就和九江八一组。”董承金立刻否决了:“每组中至少得有一个枪法管直的。我和九江八一队,你和关二愣子一队,任务你们先挑。”关二愣子道:“这有啥挑的,里里外外都是一样的活,背着抱着一般沉,我们去找护卫队了,你们去查金矿吧。”董承金瞥见旁边有家新盖的土坯房,说道:“也好,如果有事情就发个暗号,最后我们还在这里会合,大家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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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和董承金按老规矩熟悉了一下地形,便决定先从金矿入手。他们从一个卖煮鸡蛋的农妇口中得知,这里的金矿其实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就是沙金船在河上开采细沙,千淘万漉最后得到粉末状的沙金,然后日本人用特殊工艺加工后派专人运走;另一部分则是在山上,日本人在山上寻找矿脉,得到含金比较高的矿石,送到山下一个作坊内加工,也能得到金子,这部分金子会被加工成金锭运走。何栖云和董承金听罢,便决定先去河上瞅瞅。
二道湾这片地方只有一湾浅浅的河流,奔行数十里之后注入松花江的支流头道江。何栖云清楚的记得,他们上次追踪韩立诚和泽九公来的时候还是冬天,那河流早已结冰,上面还覆了一层大雪,现在河流欢快地奔淌着,带着哗啦啦地声响奔向远方。不过走近一看,河床都被铲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了低下的大小石块,那样子颇有些触目惊心,显然这是沙金船光顾之后的景象。何栖云他们来到河边之后,董承金竖起耳朵一听,便指了指下游:“机器的轰响在那边,我们顺着河去找。”
他们顺着河水走出了一里多地,才见到了两艘沙金船正在河面上紧张地劳作着,船上人来人往,船吸取河底的沙石时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岸上同样有一堆人在前后忙碌着,内中有两架填煤的机器,工人们将成袋成袋的河沙从船上运到岸上,然后再放入机器内。从第一部机器出来的,会被再次送入第二部机器。在这些工人的旁边,有四五个把头在监工,看样子是防止工人中有人偷偷觅下些小份子。
因为有人看守,何栖云和董承金不敢走得太近,他们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大致明白了这沙金的选矿工艺。沙金船的吸盘从河底吸上来的,是混合了泥土和砂石的粗矿,到船上之后会有工人把粗矿脱泥,也就是把其中的泥土去除,剩下的就全是颗粒大小均匀的沙子了。而后这些干燥了的沙子会到第一台机器中进行初次筛分,比重不合要求的沙石会在机器的震动中被筛掉,而剩下的砂石则会被转入第二台机器进行精筛,在这台机器下面有一个凹槽,被筛出来的金粉最后就会进到这个凹槽里,等待被人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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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金眼力好,他老远就看到凹槽里有一层浅黄色的金粉,但那金粉增长的速率却极为缓慢,往往数十袋沙子倒入机器,金粉才有一星半点的增长。他们过来原本是想估算沙金的产量的,但无奈距离太远,董承金仅凭目测也难以估量出轻重。眼看着到了晚上收工,有两个面无表情的矮个子日本人走到机器旁边,他们不像韩立诚汉化的那样彻底,表情和动作都有些生硬。他们先检查了一番机器的使用情况,而后其中有一人戴上了手套,将凹槽从机器上取下来,并将其中的金粉倒入一个专门的容器中,再将凹槽放了回去。那几个把头也排好队走了过来,平伸双臂一一接受日本人的检查。他们身上都穿着没有衣兜的衣服,显然这也是预防他们监守自盗的措施。何栖云和董承金见瞅不出什么来,这才悄悄地退走了。
何栖云问道:“你估计这些金子能值多少钱?”董承金道:“不好说,虽然那些金粉看着不多,但金比银子可贵重多了,一两金换十五两银绰绰有余,所以别看干活的人那么多,日本人的捞头还是不小的。”何栖云道:“只可惜咱们战东道没在这儿开发,要不然是不是也发了?”董承金道:“这儿的金矿没人干便罢,一干起来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上来了。就东边道那群猪一样的狗官,恨不得像蚊子一样喝老百姓的血,有这样的好处他们能不捞?到时他们一定会派重兵围剿,咱们就是干也干不长。日本人想必是给他们施加了压力,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走到二道湾市集人群密集的地方,因为正赶上矿工下班,所以这里很是热闹,卖各种吃食的小贩全都蹲在路边吆喝,有些矿工在摊上买点猪头肉,再灌两斤白酒,一边走一边吃,那样子好不惬意。董承金见何栖云咽了一下口水,毫不犹豫地就掏出银子,指着一个油汪汪的卤猪头道:“给我们切半个!”摊主乐呵呵地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好嘞!”几刀下去就将猪头肉切好,用草纸包好了递给董承金:“咱这猪头肉,十里八乡都闻名,我一天要卖出去六七个猪头!”董承金将草纸递给何栖云:“来吧。别客气,早看出来你馋了。”何栖云也确实馋了,当着董承金的面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当即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董承金看着他吃,偶尔用两根指头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滋滋有味,却比何栖云斯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