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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将盐放在铁碗内,用火灼烧这些盐粒子,直到烤得盐表面微微泛黄时方才停止。他对杨二狗道:“含一点在嘴里。”杨二狗甚为听话,将盐含在嘴里,但很快表情就变得极为痛苦,毕竟这些咸盐也不是随便吃的。再看何栖云他也如法操作,但表情却平静得多了。说来也奇怪,过了一会儿腹痛大为减轻,最后竟然全都消失了。杨二狗问何栖云原因,何栖云答道:“其实按医书上本来应该用锅将盐炒黄的,现在事急从权,我也只好用这个方子了。”
两个人原想循原路经金川县返回四面梁,不料出了这件事耽搁了行程,等到了月亮门镇北面的一个小村庄时,突然天降暴雪。不到一天的工夫,平地积雪数尺,整个山林银装素裹,连四季常青的樟子松和云松上都落满了蓬松的雪团。瞧这阵势,山已经彻底被封了,两人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村里的老人见他们着急,便劝他俩暂时宽心,说这只是一时的,等天晴有马队来往时就可以走了。何栖云无奈,只能在村里暂且安身,用铜角子和村里的人换了些土豆、地瓜、萝卜来吃。何栖云和杨二狗都不会做饭,这些吃食仅限于弄熟的水平,所以那些日子他们过的是苦不堪言。他们原以为马上就会有马队到来,但没想到马队看到雪太大也绝足不行,这里和外界完全隔绝,何栖云也无法和四面梁的兄弟们沟通。就这样他们在村庄里等啊等,连民国十七年的春节也是在小村里过的。等到打了春,杨二狗却又病了,将养了十来天才好。这时天气日渐暖和,一些阳坡的雪水开始融化,他么才重新踏上了归途。但因为路上泥泞,他们回到山寨时已经是三月十五,四面梁已有一些茸茸的绿意了。
他们到山门时,传号的土匪差点没认出来他们:“这不是九江八和二狗子吗?这半年来你们到哪去了?”何栖云道:“我们被抓去做劳工了,简直是一言难尽啊!”那土匪忙道:“你们稍等,我去向掌柜们禀报。”不一会儿水香孟仲义迎了出来:“你们回来了,真是不容易啊!快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何栖云将自己和杨二狗如何落入吉敦铁路工队之中,又如何从其中逃出来的事说了一遍,孟仲义听到他们举行了罢工时,不由击掌称赞:“有勇有谋,好!我早就听说去年吉敦铁路罢工,没想到是你们领头干的。”他又问道:“那这几个月你们去哪了?”何栖云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被跳子收买才反复询问行踪,于是再将如何被困的事都说了一遍,并说可以去山村里找人查访询问。孟仲义满面堆笑:“你们是我派出去的,我还能信不过你们?刚才只不过是按惯例询问一下。等一会儿我和大掌柜说一声,他对你们也很感兴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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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仲义走进了聚义厅,何栖云和杨二狗没得到命令便只能在门外等候。正在这时山坡前的空地上有一队土匪匆匆走过,领头的人往他们这瞥了一眼,接着便激动地喊出了声:“九江八,二狗子!”并冲他们跑了过来。何栖云和杨二狗也万分激动,因为这个人正是他们的老大哥董承金!董承金扔掉手中拎着的大刀,和二位兄弟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没个信来,我还以为你们早不在了呢!我无数次地问水香,水香总说巡风的也没打听到。我知道你们俩不会啥像样的功夫,心里一直牵肠挂肚。今天总算见到你们回来了!”他声音激动地说着,何栖云分明看到他眼角泛出了泪花。
最初的激动过后,何栖云想起了他刚才带人往外走,便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董承金轻描淡写地说道:“咳,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最近这段时间云中龙越蹦跶越欢实,估计和日本主子的支持有关。咱们绺子里有不同意见,有主张和日本人干的,也有主张妥协的,到现在也没商量个主意出来,只能维持原状。头几天云中龙有个小子到我们地头上闹事,被我们揍了一顿。那个被我们修理过得全英勋就以这个做理由,整天带着二十来号人日夜在四面梁周边挑衅,大掌柜让我们几个棚轮换盯着些。不过我瞧这形势,早晚有一天要打起来,我也不多说了,得过去看看。”杨二狗担心地道:“那你悠着点!”董承金道:“放心,我理会得。”
董承金带着海字棚的土匪刚走,孟仲义就出来了,对何栖云和杨二狗道:“大掌柜要见你们两个,跟我来吧。”何栖云和杨二狗于是跟在孟仲义后面,进到了聚义厅当中。他们发现聚义厅今天人是出乎意料的齐,不仅镇八方、丁福林、黄山屏、朱大个、鲶鱼头都在,座中还有几位棚炮头,可以说整个战东道的核心头目今天都在,看来镇八方对他们的荣归也表现出了十足的重视。何栖云注意到镇八方脸上现出了不少皱纹,乱蓬蓬的头发中也出现了几丝白发,明显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想来这半年战东道发展不顺,让他为此大为费心劳神。孟仲义将他们安排在聚义厅的下首,那儿原有两张没有靠背的小凳,这样他们正面就是端坐在虎皮椅上的大掌柜。镇八方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开了腔:“刚才听水香说,这两位兄弟到吉敦铁路探听消息,结果给人家实实在在当了几个月的劳工,也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今天趁人齐,九江八,你就给大伙儿讲讲这趟出去的见闻吧。”镇八方之所以没点杨二狗,是因为他也知道杨二狗口舌迟笨,远不如何栖云讲话那样条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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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掌柜开了口,何栖云就将这次的经历又重复了一遍,不过在这次表述中他侧重描述了日本人对铁路修筑的重视以及掠夺东三省乃至满蒙资源的野心。尤其是他们正雄心勃勃地将吉敦铁路延长至已沦为日本殖民地的朝鲜会宁,更是将这份野心暴露无遗。
丁福林听罢对镇八方说道:“大掌柜,形势不容乐观哪!日本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要把手伸向东边道。现在东边道虽然没有铁路,但这里有煤炭,有木材,有金矿,就这几样已足可以让日本人垂涎三尺了。他们这么贪婪,张大帅又是个强硬脾气,我看大帅只怕要撑不住。”鲶鱼头在秧子房掌柜的位置上混了多半年,见识比前时已有增长,他不认可丁福林的观点:“二掌柜,这主意我不敢苟同。张大帅也好,日本人也罢,共同的敌人都是南方的革命党。而且张大帅和日本人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想想,前后两次直奉战争,外加郭松龄倒戈,这几次若不是日本人援手,张大帅早就被人掀翻了,哪还有今天的满蒙王、全国海陆军大元帅?最近这一段时间革命党内部又消停了,他们继续组织北伐,日本人已经在山东布下了天罗地网,声言阻止革命党,冲这个情况来看,日本人还是想保大帅的。”
丁福林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日本人之所以不愿张大帅倒台,是因为东三省甚至满蒙地区再也找不出一个威望才能和张大帅相类的人物,张景惠不行、张作相不行、杨宇霆不行、常荫槐更不行,日本人是要用张大帅作代理人加强对东三省的控制,可现在张大帅有全国海陆军大元帅的名头,腰杆渐渐直了,就不会再唯日本人之命是从。就像刚才九江八说的,去年东三省铁路全线开花,不仅有干线也有支线,现在有了京奉铁路,中国人的货物可以走自己的铁路,完全不必走满铁出海。满铁利益受损,当然容不得张大帅。此外在外交、通商、矿产、文化推行等方方面面,张大帅和日本人都存在本质分歧。而且最近我听说驻华公使芳泽谦吉又照会张大帅了,虽然内情不知,但料想是以出兵协助张大帅保住东三省为诱饵来逼迫大帅答应一系列苛刻条约,像这种情况怎么能长久维持平衡呢?”鲶鱼头听罢默然不语,丁福林又转向镇八方:“大掌柜,正如先生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中日之间早晚必有一战,而且关内腹地不好轻易比量,历届北洋政府在东北的影响力又弱,这个爆发点很可能就在东北。我认为目前应尽快加强准备,先除云中龙再对付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