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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把头走了之后一些年纪较大的老工人走来低声对杨二狗道:“你没来由地招惹他干嘛,他这人最是穷凶极恶,是资方安排在这里的耳目,有啥事都跟东洋人嘀咕,我们背地里都管他叫熊阎王,得罪了他不死也得扒几层皮,这一阵子你自个儿当心一点,别不当回事儿!”杨二狗嘴上虽然点头答应,心里却是不大服气,这家伙要是流落到战东道,只怕给自己提鞋还挨不上边儿,怕他作甚!
不多时便挨到了中午,熊把头没有亲自过来,倒是来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在路上干活的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具,端起自己的盆儿碗儿就一股脑地围了过去。何栖云和杨二狗尚在懵懵懂懂,旁边已有人招呼道:“快来呀,晚了就没吃的了!”等二人挤到独轮车边,见老汉已揭开了盖在独轮车上的白布,露出了下面的箩筐和铜盆。箩筐里装的是一个个拳头大的窝头,铜盆里则装了清可见底的汤汁,上面飘着几根有气无力的萝卜丝和白菜叶。
老汉嚷道:“都排好队,不要乱!”工人们听他叫嚷,仍是围成一团没人肯到后面排队。老汉也不计较,有人凑到他跟前他就伸出粗糙的大手从箩筐里抓两个窝头,再从盆里舀点儿汤水到各人碗中。何栖云和杨二狗都生得矮小,被这些人高马大的工人一挤,好半天也没挨上号,好不容易挨到车前,箩筐里的窝头已所剩无几,菜汤也只剩一个盆底。老汉看了他们一眼,便低下头去,嘴里嘟哝着:“新来的吧?这饭菜都不够分的。”说归说,他还是地给他们四个大窝头,舀汤的时候又额外多给了每人半勺。何栖云知道此人不过是个听喝的,看他的举动心肠倒是不坏,于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领到食物后,也学着老工人的样子蹲坐在路牙子上,一手抓着窝头往嘴里送一手端着菜汤。何栖云咬了一口窝头差点没吐出来,这窝头硬邦邦凉冰冰,牙齿咬上去已是极不舒服,在嘴里咀嚼更是酸涩难咽,分明是用变质了的苞米面和着烂菜叶子揉成的。战东道虽说吃得不如那些豪绅世家,但最起码隔三岔五能沾点荤腥,就是最差的时候也是苞米面饼子随便造,从来没限过量,像这种粗劣的食物他已好几年没吃到过了,再看杨二狗也是同样的嘴脸,那苞米窝头在嘴里嚼了好半天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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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端起菜汤灌了一大口才将窝头送下肚去。这菜汤滋味比窝头还糟,里面也不知道撒了多少盐粒子,简直能将人齁死,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他喝了一口菜汤之后,忽然发现菜汤之中竟然漂浮着一只青菜上常见的菜青虫,不过已被煮得皮开肉绽,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他忍不住放下菜汤扭头呕吐起来。旁边有个老工人看着何栖云连声干呕,凑过头来一看,笑着说道:“井里蛤蟆酱里蛆,这都是好玩意儿。来来来,你不吃我吃!”说着用手指头将青虫拈起来放进嘴里,嚼得滋滋有声:“我都说过这玩意最香,平时吃也吃不着,你还不信,啧啧!”
何栖云心中也说不上啥滋味,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不少,对人情冷暖也有了自己的认识。从熊把头的神态中早知道自己来到这里是堕入了魔窟,再一看这吃食与之前许诺过的白面馒头是天差地远,再加上把头看守,只怕那工钱也轻易要不出来。何栖云想到这里不免暗暗着急,自己到这里是奉令探听吉敦铁路消息的,可不是为资本家做苦力的,万一有个病儿灾儿的,折在这里可就太不值了!但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吃完饭没过多久,熊把头又呲牙咧嘴地过来了,喝令大家继续干活。这次何栖云和杨二狗分到的任务是抬石子,也就是从指定的地方将碎石块运送到工地上。那些碎石块都是从邻近的山上挖下来,由人赶着牛车一车车送过来卸到固定位置,何栖云他们需要用箩筐将碎石块装好抬到路基边。显而易见如果直接用牛车运送石块无疑将更为快捷,但把头们不愿意让运送石块的和垫路基的混在一处,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箩筐装满碎石块之后沉甸甸的,何栖云和杨二狗用一根木棍挑着箩筐,两人各抬一头,这箩筐底几乎拖到了地面上,两人只觉肩上一股大力不住压来,双腿便是迈动都是费劲。而旁边的那些老工人一个个健步如飞,在石块和路基间来回奔波。熊把头觉得两个人磨蹭,又吆喝起来:“那两个小子,嘿,说你们呢,干活麻楞一点,人家都干了两趟你们一趟还没干完,今晚上是不是不想吃饭了?!”杨二狗在何栖云身后低声嘀咕道:“这狗东西要是在外面,我非踩烂他的脑袋不可!”何栖云累得汗流浃背,他头也不回地道:“你少发几句牢骚吧,这儿离四面梁隔了千山万水,可没人庇护得了我们,得先活下去才是正经。”杨二狗这才闭了嘴,不再多说怪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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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才只挑了三趟,便觉得肩头如针刺一般疼痛,找个背静地方扒开衣服一看,见肩膀头都红肿起来,还蹭破了好几块皮。杨二狗哭丧着脸对何栖云道:“九江八,你快想个办法,这么干下去我这条小命就丢了!”何栖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对杨二狗道:“你瞅着点,我去踅摸踅摸。”他说着溜了开去,不一会儿抱着几块木头柈子回来了。他在箩筐口比量了一下长短,挑出了几块长度合适的,将它们交叉楦在箩筐底部。他找的这几块木头都是干透的,远比石块轻巧,这样再往里填石块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沉了。他们挑着改装后的箩筐回到石堆旁,果然比之前省力多了。虽说速度仍然比不上老工人但比之前究竟要快上不少。熊把头看到了还以为是自己的皮鞭发挥了功效,眉开眼笑地道:“对,这才叫干活,快干快干,晚上给你们加个菜饼子!”
在熊把头的监督下,他们一直干到天撂帘了才收工,虽然何栖云和杨二狗算计着偷了点懒,但从中午干到这个时候,腿也早累得拿不动了。在吉敦铁路干活的工人,无论是否本地人,晚上均不允许回家,就住在把头指定的院子里。这院子前后两进,前院拴了几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后面是两排砖瓦平房,但建得不甚高大,远比不上聚义厅豪绰。房子里用砖石打出一个个鸽子笼样的小屋,每个屋子中除了有一条直道可以贯通内外之外,两边是两个土炕,每个土炕别看面积不大,却都满满当当地铺满了麻袋片和碎布头。头顶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窗,外面焊了数道铁筋,不过窗上可没有糊纸,外面的风可以直接吹进屋里。何栖云他们进来时并没带行李,熊把头扔给他们几个破麻袋片:“里面人多,不冷,盖着这个就睡吧!”
何栖云他们一进到屋里,外面就咣当一声落了锁,原来把头怕工人忍受不了逃离这里,晚上睡觉时是要将门锁住的。接着就听外面传来狗叫,何栖云踮起脚从小窗向外望去,只见熊把头撒开了狗链子,那些大狗被拴得久了,此时一旦得到自由,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来回游荡,显然这也是把头预防工人逃走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