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东边道的秋天霜冷露重,此时已是八月底,林子里降下的雾气沾在身上,不多时就将外面的衣服打湿了。鲶鱼头闲来无事,又不能倒头躺桥,就一边对着漫漫长夜想着心事,一边摸出烟袋锅,往里捏了一撮碎烟叶,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自打担任秧子房掌柜之后,他倍感肩上责任重大。以往李四宝任掌柜时,下面的土匪崽子都觉得这个人阴沉沉的,不太好相处不说,打仗时从不往前冲,顺水时却是比谁溜得都快,论战功是不上数的,心里多少都有些轻视的意味。鲶鱼头是打仗出身,原先也做如此想法,但真正到了这个位置上,才发现秧子房管的事情千头万绪,其间的复杂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就拿最常见的审问肉票来说,鲶鱼头经常将人折腾得奄奄一息也拿不到半句口供,这一点比李四宝可差得远了。大掌柜虽然没有责怪他,但他心里总感觉是差人一等,俗话说不吃馒头也非争这口气,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等待打一个翻身仗。现在贺六回落到手里,是一个在大掌柜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不过贺六回这小子口风太紧,自己刚才让崽子们乱揍了他一顿也没套出一句实话,究竟该怎样才能问出实情呢?鲶鱼头陷入了沉思。
暗夜之中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鲶鱼头一袋烟抽完又装上了一袋,正当他在烟草气息中昏昏欲睡时,忽听背后的帐篷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滋拉声,像是绳索蹭在石头上的声音。鲶鱼头矍然一惊,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掀开帐篷一看,见贺六回尚在地上扭动挣扎,上半身的绳索已有几根被解开,口中的破布也被扯在一边,帐篷后面被割开了一个大窟窿,一个黑影正越出窟窿仓皇奔逃。鲶鱼头只觉得这背影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他估计贺六回也跑不了,便喊了一声:“谁?”发足随着那人追了下去。那人听闻他的叫喊,反而跑得更快了。鲶鱼头一时找不到称手的兵刃,索性将旱烟锅向黑影掷了过去。旱烟锅无巧不巧正中那黑影的后背,可他只是稍稍一顿就又向前奔去。鲶鱼头身材敦实,力气倒是不亏,但在山路间跑动却不是他的强项。那黑影在营帐间左转右转,只几下便没了踪影。鲶鱼头追来追去,最终也找不到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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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懊恼的时候,了水的土匪却蹿了过来,一把扭住鲶鱼头,喝问道:“林暗草惊风!”鲶鱼头知道这是今晚的暗语,原来口令都是两个字,最近才换成了五个字,幸亏他之前问过孟仲义,当即回答道:“将军夜引弓!”那土匪这才松开手,鲶鱼头不满地整整被抓乱了的衣服:“看准成了,我是鲶鱼头!”那土匪道:“原来是秧子房掌柜,我看这面有人跑,还以为进来空子了!”鲶鱼头道:“我前面有个人,你瞅没瞅着?”那土匪搔了搔脑袋道:“没有啊,我过来时就看见你一个人。”鲶鱼头失望透顶,那人必定是战东道内部隐藏极深的内鬼,但他往这些营帐里一躲,上哪儿去找寻踪迹去?所以他只得怏怏地折回帐篷。
他见贺六回尚在那里挣扎,不由分说上前就是一脚,将贺六回踹翻在地,然后又捡起地上的绳索,在他身上缠了好几道,他看到帐篷上的大窟窿呼呼地向里面灌着冷风,边缘像是被锋利的刀子豁开的,便质问贺六回:“刚才是谁溜进帐篷里的?”贺六回一声不吭,似乎对此充耳不闻。鲶鱼头提起他的衣领,劈劈啪啪又是几个巴掌,贺六回朝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回过头来对鲶鱼头道:“你不是能耐吗?你都不知道,我上哪里知道去?”再问,就又是闭口不言了。鲶鱼头知道他今天被打得够呛,不敢对他再下重手,只觉得这小子是茅楼的石头又臭又硬,无奈之下也只能先将他捆着,留待回山再说。不过因为知道他还有同伙,鲶鱼头不敢再到外面去了,就在帐篷里陪贺六回坐了半宿。
等到天亮以后,战东道的崽子们收束停当,镇八方若无其事地站出来,仍下令崽子们向宽甸子方向前进。鲶鱼头唯恐五花大绑的贺六回被人看见,故意和两个秧子房的土匪落在了众人后面。镇八方打马走出几步路,叫孟仲义派两个土匪出去探探,他们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那两个了水回报,说云中龙防备森严,只怕一时未必能得手,倒是附近杜家堡子的杜老财家防备不严,似可予以打击。镇八方端坐在雪花骢上,环顾身后的几位掌柜:“大家看该怎么办?继续打云中龙只怕是场恶仗,杜老财虽说是个土鳖财主,但好歹也有几钱银子,我们向他借点应应急还是可以的。”他话说的这么明确,众掌柜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尤其是丁福林抢先说去杜家堡子好,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于是众人打了个弯,向杜家堡子的方向轻装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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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了水一边走一边向众人说明杜家堡子的情况。这地方说是个堡子,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姓杜的,杜老财是其中最有钱的,他家安在了堡子当中,前面有个不大的小鱼塘,倒是不方便大军展开。不过杜家有个外亲高家,两家一向往来密切,众人商量之后,决定以高家的名义混进去。快到堡子的时候,镇八方令董承金和关二愣子改换衣衫,两人套上黑布短褂,扮成下人的模样,先期乘马赶往杜家堡子,大队人马在后缓行。
董承金还没到堡子跟前,里面的狗已咬了出来,堡子里面的见来了生人,出来个汉子盘问董承金是从哪里来的,要做什么,董承金说道:“我们是高家的工人,奉高老太爷的命令前来造访杜老爷。”那人犹未肯信,又细细询问了一番高家的情况。幸亏董承金早有准备,对此对答如流,那人这才将两人放了进去。两人看到小鱼塘,便径直找到了杜老财家。杜家管事的见来了生面孔,免不得又询问了一番。董承金一面随口应付一面踅摸着内里的情况,他看到里面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断定这就是杜老财,便对管事的说道:“老爷在家呀,我要和老爷说几句话。”他这一说话,杜老财也瞅见了:“你哪家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董承金趁他不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手抓住他的右臂,反手便扼住了他的脖颈:“不要乱叫!我们是战东道的好汉,到你家来借点粮!”杜老财杀猪样的大叫起来:“我家只是房子建的大一点,着实没有钱啊!”他这么一叫杜家呼啦啦冲出十来号人,不过看到董承金控制了杜老财,倒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这时外面喊杀连天,镇八方带着大队人马从没有防备的堡子入口杀了进来。土匪们端着各色武器将杜老财家团团围住,镇八方下了马,面对杜家人仇恨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乡亲,我是战东道的镇八方,是耍浑水钱吃饭的,今天路过贵宝地,弟兄们缺衣少食,不得已来到杜家堡子,惊扰了各位乡亲,我在这里给大伙儿赔个不是。”说着他将目光转向董承金控制的杜老财:“这位就是老财兄弟吧?你别害怕,我们也不是胡乱做事的,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借我们点钱粮,我们立刻就走,保证不再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