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这时他们已走到今早上丁福林开枪的地方,地面上那具尸体仍然僵卧在草丛中,脸上有一个子丨弹丨打出的模糊血洞。跟随丁福林的弟兄中有人认得,说道:“这个人是云中龙的虾爬子。”丁福林哼了一声:“果然就是这群鼠辈!”他又带人在前面转了转,便回来见镇八方。
丁福林是个机警之人,他向镇八方提了这样几条建议:一是改变巡风的口令,加强了水巡风土匪的配置;二是抽调可靠的弟兄,摸排绺子内部人心向背,看有哪些人对大掌柜不忠;三是把后山前面的那片树林砍伐掉,免得有人再钻这个空子。丁福林所言句句在理,镇八方无有不从,他召来了水香孟仲义,让他将口令由原来的两个字改成五个字,并且一天一换,不要像原来一样四五天才变一次,同时又从自己的护卫队中挑出几个人给孟仲义使用。因为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出现了这样大的纰漏,孟仲义深觉颜面无光,当即唯唯诺诺,答应着去了。
在孟仲义走后,丁福林献上自己的计策,说如此这般可以找到内鬼。镇八方道:“先生临终前就反复和我提及此事,现在绺子内部不太稳定,我也一直有所顾忌,怕寒了众兄弟的心。但现在看不动手是不行了,不过绺子现在的秋粮还没囤积完,得等这事儿完了之后再动手。”丁福林道:“那大掌柜人为什么时候合适?”镇八方扳着手指道:“这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再下去半个月吧。”丁福林其实很想现在现在就有所举动,但看镇八方的意思坚决,也就不再好坚持,变默认了镇八方定下的时间。
第三十四章身不由己
长青队的大掌柜郑洪万最近过得很惬意,刚刚在绺子里过完三十九岁寿诞,又新轧上了镇子里最知名的窑姐素仙儿,而且今年绺子年景不错,光是上得了台面的响窑就砸了两座,算下来进账比去年一年都多。而且韩立诚说话算话,每个月到日子就往山寨跑一趟,给他分二道湾金矿的例钱。这钱是来的真容易,所以他在绺子里无所事事,早年的雄心壮志早都烟消云散,除了提笼子架鸟以外,就是请戏班子来唱戏。这不,眼瞅着要到中秋了,他更是花大价钱请动了东边道的知名戏班子小福班来绺子。本来开戏班的既怕蛮不讲理的土匪又怕官面上的人物,他们也怕担上了通匪的罪名而挨枪子,但郑洪万舍得花钱,一下子开出了十倍的价码,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戏班班主见钱眼开,终于答应了下来,但要求出入绺子均由土匪护送,郑洪万自是满口答应。
(正文)
中秋节的前一天,小福班便被郑洪万悉数接到了山寨,郑洪万临时喊人搭了个台子,当晚戏班子就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上了。郑洪万看得技痒,便也跳上台子,过了一把戏瘾。他正在台上唱得兴起,忽见台下有土匪向他连连打手势,同时指着外边,那意思是外面有人来找。郑洪万知道没有啥重要事情这些崽子们是不会搅了自己的兴的,于是只好从台子上下来,满脸怒容地来见这位神秘客人。
传号的土匪将来人带过来,郑洪万看着有些面生,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究竟是谁。那人开口道:“大掌柜,您不记得我了?我是韩老板身边的,不过就是总在矿里忙活,和您打过一两个照面。”韩立诚现在是长青队的大财神,郑洪万若说不认识那就显得有些外道,所以他换上了一副笑容:“记得记得,是不上次你还跟在韩老板身边?”那人就坡下驴:“对对对,一点不差。”郑洪万问道:“韩老板头一阵子刚来过,这次派你过来是有事啊?”那人道:“也没啥事,镇子里新开了一家馆子,叫君鹤来,鲁菜做得杠杠正宗,韩老板说想请您吃顿饭,连请柬都准备好了。”说着递上来一个大红请柬。郑洪万一看日子是四天后的中午,想想自己也没啥安排,还是能打得出空挡的。他问这个跑腿的:“除了我之外还都有谁去?”那人道:“韩老板说只有你才是他在东边道真正的朋友,所以只请了您一个人。”郑洪万兴奋地抹了一把头发:“韩老板这么赏脸,你回去告诉他,我到那天一定过去。”那人又打了个躬,转身走了。
而就在次日,战东道的镇八方也得到了密探报告,说郑洪万要和日本人密谋,在二道湾再建一个冶金作坊。镇八方心中一惊,本想召集几个掌柜的商议,但现在丁福林忙着操持绺子内外,朱大个和鲶鱼头又全无见解,更何况当初将翠玉扳指给韩立诚是自己的意思,而丁福林明确表示过反对,现在如果让他来计议肯定还会与自己意见相左,所以镇八方思前想后,硬是没有声张,他悄悄地命人找来了经常为绺子插千的陈五祥,命他化装一番前往侦缉,看郑洪万到底有何打算。
(正文)
四天时间转瞬即过,到了八月十八日的中午,打扮成商人模样的郑洪万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君鹤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一个角落里坐着看报纸的韩立诚。他走上前拱拱手道:“韩老板,久违了。”韩立诚起身道:“郑兄客气,今天怕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吧?”郑洪万一怔,心想明明是你找我吃饭,怎么还问这样的话,但他却没把想法说出来,只是寒暄道:“哪里哪里,您请我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也没有别的意思。”两人客气了一番,于是相互落座。郑洪万免不得问问韩立诚生意怎么样,韩立诚道:“马马虎虎吧,现在这年景,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托郑兄庇佑,最近还过得去。”郑洪万“哦”了一声,这时店家过来让二人点菜,两人各自拣爱吃的要了一些,郑洪万又要了两斤苞谷酿的散白,不多时酒菜上齐,店家还细心地将酒用铜盆烫好。两人相对小酌,渐渐地话多了起来。韩立诚道:“郑兄,这家菜真不错,一开始尝着挺咸的,可确实好吃!”郑洪万也是头一次来,对酒菜也很满意:“就是,原来我总在老那家吃,以后就常来这儿。”韩立诚道:“只要咱们买卖做的旺,以后想吃啥吃啥,你要是天天想吃,我把大厨搬你家去!”
这两人在一起唠得正热乎,完全没注意另一边有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正支棱着耳朵仔细倾听。此人正是乔装打扮的陈五祥,受镇八方委派来这里探听消息。他一听到两人聊起了买卖的事,便更是一字不漏地听了下去。郑洪万道:“哪天我也去你那边转转,要是有好地方我自己也干一个。”韩立诚明知他说的是玩笑话,还是面色一变,很严肃地说道:“郑兄,这买卖可不是你想做就做的,那得需要—”他说着趴在郑洪万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郑洪万听得连连点头,一旁的陈五祥虽然卯足了神去听,但无奈韩立诚声音太小,他什么都没听见。郑洪万听完后哈哈一笑:“韩老板,我也就是跟你闹个笑话,也没说啥正经的,我这五大三粗的,能干得了那个吗?来,不说了,咱们干!”说着两人碰杯。
陈五祥只点了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碗酸菜扣肉,外加一小壶酒,他自己喝着寡酒,耳听韩立诚和郑洪万在那里海吹神聊,他期盼着两人能再说点什么东西出来,然而接下来两人就聊上了哪家澡堂子水最好泡着最舒服,哪家大烟馆不做空子烟泡烧得好,哪家窑子的窑姐盘子最亮堂。陈五祥一边慢慢小酌一边听着,心里十分着急,但两人直到最后东倒西歪地被随从搀出去也没再聊别的。陈五祥等他们出门坐上了镇里的人力车,也随即结了帐,匆匆奔向四面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