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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他提醒,何栖云蹲在地上一瞅,见到了地面一块岩石下面摆着一把黑黝黝的东西,露出的边缘依次标有财、病、离、义、官、劫、害、吉八字,便知这是一把鲁班尺。它不是通常度量长短的尺子,而是木工师傅建造房屋时用的,因木工供奉著名建筑师鲁班为始祖,所以也就叫做鲁班尺,无论是房檩的长短、大门的阔狭、窗檐的高低,皆需压在鲁班尺上吉利的字眼上,否则便是不合。何栖云见到它的样式,便知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第七种镇器。而在所有的镇器中,它位于关枢所在,是七般镇器组成法阵的核心。眼下他也不知道守护地脉的灵物究竟为何,倒也不敢轻动,只是蹑手蹑脚地和杨二狗走了出来。
他们看到董承金和其他土匪已挪到前面去了,此时正躲在一大块岩壁后面,细细倾听石洞里面的动静,还有个土匪趴在开裂的岩缝上向里面瞅去。何栖云拍拍那土匪的肩膀,那人闪开半边身子,让何栖云也有机会将一只眼睛凑到岩峰前观察里面的情况。何栖云看到那里面聚集了十多个人,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和一个穿长袍马褂的商人以外,其他人均做普通农民打扮。他们都穿着土布棉袄,也有人在外面套了一件光板羊皮,但无一例外地手中都端着枪。何栖云从来没见过那老头,但在四面梁则瞅见过韩立诚的背影,所以略一思索他已明白了这商人就是韩立诚,而瞧那老头渊渟岳峙的神态,他必定是韩立诚请来攫取宝物的术士。
这老头和韩立诚都背对着何栖云的方向,他们正对着的是突出地表的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岩石,岩石上却盘踞着一条浑身长满了金色鳞片的大蛇,它头顶生有赤红如血的蛇冠,此时正高傲地昂着头颅,不停地吞吐着信子,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闯入这里的陌生入侵者。因为它是盘曲的,也不知究竟有多长,但看它水筲粗细的腰身一定长度惊人,很显然它就是这里的守护灵物。何栖云曾听先生讲过,蛇性匿有鳞,为阴之阳,虽然不比龙、凤、麒麟、乌龟这四灵那样与天地交接,但它性近于龙,同样可以探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也是属于有灵性的动物。眼前这条大蛇金光闪耀,分明就是金之余气所化,俗语谓百炼成金,故金有九转之象,那眼前的这条蛇,若要给它定个称呼,无疑是九转金神最为合适。何栖云至此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韩立诚请来的那术士之前在岩缝里布下七种镇器,原来他们要找的就是金龙涎!何栖云先前在求取灭蒙鸟羽时,已经在耗子窝里发现了火龙涎,这次如果能得到金龙涎的信息,对寻找阴龙龙脑所在无疑大有帮助。想到太初玄武鼎中砰砰跳动的阳龙龙脑,他不禁胸中激潮澎湃,从背上解下那面木质罗经推演前后诸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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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忽觉肩上有人轻拍,扭头一看是董承金。原来刚才韩立诚和泽九公等人尚在那里小声议论两句,现在他们各怀心事地思索对付九转金神的办法,所以无人出声,董承金听不到什么声息,便来征求何栖云的意见。何栖云缓缓摇摇头,他认为里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只会徒增伤亡。董承金点头表示明白,大家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何栖云想着又快到两个时辰了,便又委托一个兄弟回头去递个话,让深沟对面的人将消息传给地上的炮头。
而此时泽九公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向后退出数步。泽九公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颗大如鸽蛋的珍珠来,这就是他之前让韩立诚预备下的合浦大珠。原来珍珠虽然并不罕见,富贵人家甚至有用珍珠入药的,但一般遇到的也都是扁豆大小的,长到这么大的珍珠却是十分少有,韩立诚也是花了不少大洋才买来的。泽九公一手持珍珠,一手成剑指,将珍珠在大蛇眼前缓缓晃动,同时口中默念咒语。那大蛇虽然一直对着众人昂首怒视,但看到珍珠后目光便为之所迷,并且随着泽九公的动作而移动。泽九公口中越念越快,脚步也越踏越急,大蛇的脑袋也跟着左摇右摆,宛似风雨中独立于池塘的莲蓬一般。
何栖云看得出来,这怪老头脚下步法虽然纷杂,但其实走的是加入太易卦变法的禹步。太易卦有两种行法,外部变化先自午至子逆行,为乾为天到地雷复,然后再跳到午顺行,为天风姤到坤为地,内部变化则从子到午逆行,为乾为天到雷地豫,然后从子到午顺行,为风天小畜到坤为地。虽然变化看似繁多,但总还在数理因果之内,倒是不难推知。九转金神被泽九公手中的珍珠吸引之后,终于忍耐不住诱惑,闪电般地吐出信子,卷起泽九公手中的珍珠便吞咽了下去。泽九公似乎对此早有准备,蛇信子一吐他的手即快速回缩,没有被它锋利无比的牙齿咬中。说也奇怪,它吞咽下珍珠后就安静了许多,不再向这些人昂首怒目了,而是慢慢地缩回脑袋,连头顶上的蛇冠也缩小了一圈,很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金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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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云听见这怪老头对韩立诚说道:“蛇被我镇住了,金龙涎就在下面,抓紧让兄弟们把它取出来!”韩立诚一挥手,旁边上来两个身体强壮的下属,他们在大蛇盘踞的石块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因为怕惊了大蛇,他们落下凿子和岩镐的动作都很轻。泽九公说道:“加把劲,蛇已经迷糊了,没啥事!”那两人听到他的话,才逐渐加大了力度,将岩石一块块地从台子上凿下来,再由同伴堆到一边。大约过了两刻钟上下,台子上已被挖出一个大洞,台子里慢慢现出一个金色的物体来,那上面隐隐现出几十道横竖勾连的乱纹。何栖云一眼望去,见它竟和太初玄武鼎上的花纹有些神似,他记性本就不差,一眼望过去已经记了个大概,但这花纹实在太过繁奥,他正准备仔细瞧瞧,便挪了下身子,不料这时脚下没踩稳,一小块岩石咯嘣一声断了下来。这地下本来甚,为安静,这一声脆响因此也就显得格外刺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里面的韩立诚已经惊觉,大喝道:“什么人?”里面那些穿着土布棉袄的人立刻向这里奔来。
董承金知道何栖云很看重这金龙涎,因此他当机立断:“上,把他们压下去!”十来个土匪在他的带领下向里面冲去,而里面的日本人也正往外冲,双方脸对脸遇见,立时交上了火,岩洞里叮叮当当地响作一团。董承金之前并不了解这些日本人的装备,只以为他们火力和自己差不多,但真正打起来后才发现,好多敌人手中端的都是日本大正年间新出的连发枪,火力比己方要强很多。他们这才一露头就有两个弟兄被打倒。董承金咬着牙,窝在一块岩石后面,当当两枪敲掉了对方拐子叫得最凶的两个人,但就这么一露头的工夫,他面前的岩石已被六七发子丨弹丨打中,岩石的碎片溅到脸上,打得人火烧火燎地疼。
董承金又支持片刻,眼见己方不敌,别说冲进石洞消灭敌人了,就连自保都有困难,而偏巧他们进来的这条石缝又是个瓶形结构,口小肚大,前面的石缝特别盘曲狭窄,万一被敌人压制在了那里,那可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董承金脑子转了数转,终于吼了出来:“点子扎手,你们先滑!”二踢脚这时却犯了犟脾气,他在枪声中冲董承金喊道:“凭什么听你的?老子在这儿能挡住,一会儿还要上里面瞅瞅呢!”董承金和他隔了一段距离,战斗又十分激烈,自然不可能去将他拖走,但就这一会儿工夫,日本兵已经成扇面压制过来,两个人的侧前方也影影绰绰出现了敌人。董承金叫道:“二踢脚,再不走就抓瞎了!”二踢脚又搂了两响,见其他土匪都在猫腰后撤,这才嘟嘟囔囔地道:“就你着急,急什么?”两个人落在了队伍的最后,一边躲避后头射来的子丨弹丨一边抽空还击,迟滞敌人推进的速度,董承金本不是个擅长争辩的人,此时更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敌人身上,也无心与他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