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四方来客,亲朋好友都聚在老宅的大厅当中,大人小孩,老人妇孺,个个脸上喜笑颜开,为的就是一睹这拜堂仪式。
90年代初,我们这还一直保留着很多古时留下来的习俗,比方说这结婚拜堂,也是弄的有模有样。
头先说了,我这一族人多所以亲戚就广,亲戚广了,但凡遇上大小好事,来祝贺的人就多了,以至于此刻整个大厅被挤得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一溜烟的挤在大厅里头,外头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在,忽的有人大喊一声—“黄猄”
这一声吆喝使得里头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的朝外头看,本来正这会儿还有人喊着吃麻糍,什么叫吃麻糍呢?在我们这边,凡是遇上结婚,或者办喜事的时候,都会用糯米揉捻,外头敷上一层紫麻粉末,刚出炉的时候,热腾腾,能馋死人。
90年代初比不上现在,即便办喜事也没有像现在的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大多都是土家自种,自酿,家里条件好一点的,菜色会丰富点,条件差的也就将就着弄了,不过不管怎样,家里遇上娶妻,嫁女之类,这麻糍是少不了的,所以好些时候,如果朋友之间说要去喝喜酒,也一般不会说去喝喜酒,而是通俗的说上一声,去某某某家吃麻糍了,即便是到了现在,一些乡里乡亲遇上我,都会笑盈盈的和我说,问什么时候能吃到我和上官青的麻糍。
按说这时拜堂仪式刚刚结束,赶巧我那堂叔的老宅子就在我们一族的香火堂旁边,这会儿,两个利市娘娘正准备带着新郎新娘去香火堂拜香火,祭祖宗,而从旁帮忙的人则端上了刚裹好的麻糍,吆喝着大家品尝,可偏生这瞬间,有人吆喝了一阵—“黄猄”
大家伙儿鱼贯而出,纷纷的围住了门口的这只黄猄,只见它仰着脖子,前蹄微微曲着,眼神中流入出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愣愣的瞪着刚走出来的新娘。
在场的人,好些都认识这山货,知道是稀罕物,而且美味的很,这腊月里,冷滋滋的,突然有这么个山货送上门来,打牙祭也是不错的。
我的几个叔伯卷起袖子,笑盈盈的就准备上去抓它。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赞叹道:“黄猄这东西怕人,往日里的年岁还是经常能遇上,这些年就少了,更别说敢这么大胆的出现在村子里头。”
旁边又有人道:“那一年,大雪封山,不是也出现了一只黄猄跑到马路上,最后被抓了。”
“那一年不一样,山中积雪层层,一些山货都找不吃的,所以冒死下山,可是这一次,怎么也不像是下山找吃的呀!”
正当我的几个叔伯要动手抓那黄猄的时候,从屋子里头跑出来两个人,咿咿呀呀的嚷着,从他们紧张的神色,以及动作来看,是在阻止我叔伯他们抓这只黄猄。
若是换成一般人阻止,估计我那个常年在山里走动的叔伯定然不会罢休,势必上前,用他捉拿山货的经验,将它擒住,可是这两人一阻止,倒硬是让跃跃欲试的他,止住了脚步。
此刻老宅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那只黄猄就这么的被困在中央,可是令人好奇的是,它居然没有一丝的惊恐。
出来阻止的两人并非是当地人,其中一个是我这个新婶婶的哥哥,另一个则是,搭上我堂叔这条线,介绍他去那边找媳妇的中间人,都是贵州那边的。
婶婶的哥哥不通普通话,咿咿呀呀的说着那边的语言,我们是一句也听不懂,索性那个中间人,能说上几句,几番交谈,原来他们的意思是说,这黄猄不能抓,不吉利。
当时我的爷爷还未去世,因为他是族里的老大,所以什么大小事情都由他出面,虽然这一次娶媳妇的是我三爷爷家的事情,但是处于礼节,三爷爷一家还是把这一系列事情都交由他操办。
其实想想,那时候还是有一种大宅门的感觉,哪里比的上现在,隔代之后,就没有亲属可言,都是你过你,我过我,哪怕血缘关系再亲,那也是关上自家门,各过个的。
我爷爷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分支开来,到现在这一族在附近可以说是非常昌盛,早些年的时候,爷爷还在,说话很有分量,不过如今他去世也有些年头。
我爷爷走了过来,问那个中间人,到底怎么不吉利。
随后婶婶的哥哥和那中间人咿呀呀用土话说了一大堆,之后中间人翻译给我们听,当我们听明白之后,爷爷说了一句话,命令式的话语,我那些叔伯立马让开了道,准备让这只黄猄离去,可是这黄猄似乎不领情,反倒仰着头又吼叫了一番,继续瞪着正准备去香火堂拜香火的新婶婶。
我爷爷皱了皱眉头,继而让人取过来几个还热腾的麻糍,走到那只黄猄面前,弯下腰,将麻糍放在它的嘴边,煞有其事的说道:“你与我侄媳若有渊源,那么今日该是来道贺,既然是来道贺,这麻糍总要吃上一个的,乡里人家,没有大鱼大肉,好酒美味,不过麻糍甜腻可口,你大可吃个够。”
那黄猄非但不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我的爷爷,似乎能听懂爷爷说的话一般,哈着气,忽的埋下头,伸出舌头,在麻糍上舔了舔,继而一口卷起整个麻糍,吧唧的吃了起来。
这个举动,倒是惊的在场的人个个面面相觑。
黄猄接连吃了三个麻糍,而后,在新婶婶的身边左三圈,右三圈的走了起来,之后缓缓的离开,顺着小道,往深山而去,所有人目送它离去,只见它到了村口时,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家。
这件事情其实到现在,还是会有很多乡亲拿出来说,说我那个新婶婶是什么什么之类,总之诧异的很。
当然那个中间人和我爷爷他们说了什么,其实是这样的。
原来这个新婶婶出生的那天,苗寨当中,新婶婶的母亲难产,寨子里的人都急坏了,负责接产的人说,大小都没希望了,而且要命的是此刻,大的已经晕厥过去,小的卡在当中,只出来一半,而且十几分钟过去了,估计也该蒙死。
正当所有人都哀嚎一片,准备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吼叫,走到外头一看,原来是一头黄猄,嘴里正叼着一株绿油油的草本植物,见有人出来,它不断的吼着,往产房冲了进去。
所有人一个个惊慌失措,黄猄已经入内,把草本置放在鲜血淋漓的床榻之上,一众人也是不知所云。
却见黄猄似乎想像他们表达什么意思一样,不断的用头拱着那个产婆。
片刻过后,那产婆心有理会一般的拿起那草本植物,端在手心里头,左看又看,忽的喜上眉梢,忙让人去熬了汤水,匆匆的灌进产妇的嘴里,说来也怪,便是天上的灵丹妙药也没有那么神奇。
产妇喝完汤水之后,居然醒了过来,睁大眼睛,卯足了劲,随着她的一使劲,我这个新婶婶降生了,伴随着她的降生,是一阵响破天际的婴儿哭。
新婶婶降生之后,那只黄猄兀自离去,寨中的人也把此事当为美谈,而且具这个中间人说,他们那一带,对山中兽类通灵一说,尤为相信,这次黄猄送药,救了母女两人,更让他们心生敬畏。
所以说,这次婶婶结婚,突然的出现一只黄猄,她那个哥哥自然是要阻止大家去抓它的。
新婶婶出生有黄猄送药,结婚有黄猄道贺,这本就是玄乎异常的事情,也许有人会觉得是巧合,当然更多的心生诧异,感叹世间之事千奇百怪。
黄猄的出现是什么样一个兆头,一开始大家伙闲聊的时候都会说,新婶婶是有福之人,我那个堂叔也是福泽深厚之辈,可是任谁的没想到,三年后,我的新婶婶居然喝农药去世了,留下了满周岁的堂弟方文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