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一边劝着，一边轻轻抓住了朱翊钧的手腕。
朱翊钧血红的双眸全是泪水，到底是甩手松开了郑贵妃，整个人颓然坐到地上，却是呜呜哭了起来。
此时的朱翊钧哪里还是那个九五之尊，就仿佛只是一个死了婆娘的汉子罢了。
郑贵妃拼命咳嗽着，过得许久才平息下来，李秘蹲在她的前面，朝她劝道。
“福王若再执迷不悟，必定万劫不复，只要我等继续拖延下去，宫外的锦衣卫和神机新营就会冲进来，你们连半点胜算都不会剩下！”
“现在劝他停手还来得及，陛下诚然痛心疾首，然则虎毒不食子，陛下宽宏大量，一定会放你们一条活路的。”
听得李秘劝说，郑贵妃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盯着李秘道：“你觉得咱们母子还有活路？难道你忘了，是谁一次次需要你救助，你忘了自己一次次力挽狂澜，不断扶持着大明，却又一次次被这皇帝抛弃？”
“莫看你现在冒死进来救他，待得局势安稳下来，为了遮掩皇家丑闻，届时必然要再度将你丢出去，而且只怕这次连你的小命都保不住，你还劝本宫？”
“倒不如你现在杀了他，本宫定然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让你异姓封王，恩荫永世不绝！”
不可否认，郑贵妃的话，确实引发了李秘一定程度的担忧，而且他也能预想到，这等大丑事发生之后，诚如郑贵妃所料，朱翊钧极有可能做出这等过河拆桥的事情来！
若说这世间谁最了解朱翊钧，除了郑贵妃，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朱翊钧听得郑贵妃如此说着，也抹了一把脸，拿眼来偷看了李秘一眼，那眼神让李秘浑身发冷，就仿佛一条走投无路的垂死病虎！
陆家茅也是苦苦支撑，眼下门扇就要被攻破，他同样在看着李秘，因为李秘的选择，决定着这件事到底以悲剧还是喜剧收场！
郑贵妃的劝说固然合情合理，也极具诱惑力，然而李秘的立场也同样是很坚定。
若自己临阵倒戈，支持朱常洵，便意味着要告诉世人，这个皇权是可以被夺取的，眼下朝廷这等状况之下，农民起义会提前被激发，届时整个大明就会失去安稳了！
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都是激发时代往前的最主要动力之一，李秘是不反感这种手段的，甚至很多时候，人们就需要这么一个敢于反叛的念头。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若不是李自成等人对大明朝的反叛，大明还能撑上很长的时间，偏偏李自成等人却又无法建立属于汉人的皇朝，胜利的果实最终还是被别人给摘走。
放眼世界，无论哪个文明，或者哪个国度，都需要反叛的精神，可以说人类的进步，最大的依赖，就是反叛的精神，敢于挑战权威，才能寻找到新的真理。
但很多时候，人是需要被管理的，正如后世一般，自由并非绝对的自由，而是在一定约束下的自由。
因为人一旦获得了绝对的自由，就会漠视道德和法律的约束，爆发兽性而走向邪恶。
李秘不是反对这个思想，而是眼下并非最佳的时机罢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死进宫，打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他其实早就已经站在了朱翊钧这边。
朱翊钧的所作所为，诚然很让人心寒，但眼下这样的处境，能够站在明面上的，也只有这位皇帝。
若自己站在朱常洵这边，或许有把握夺取宝座，甚至于将朱常洵当成傀儡，将大明朝当成自己的玩具房，想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
但李秘很清楚，历史确实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那是因为历史都是过去的事情，无法反抗。
但历史之中的这些皇朝，却不是自己可以随便打扮和玩弄的，似朱翊钧这等深沉而睿智之人，仍旧无法管理好这个国家，李秘又如何有这个把握？
他只是个连历史知识都欠缺的穿越客，即便给他当了皇帝，也绝不会是个好皇帝，因为自己的思想高度与这个时代不同，根本就没法做到这些。
朱翊钧显然也很担心，李秘若真的听从了郑贵妃的劝服，自己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李秘，李秘却只是摇头一笑，朝郑贵妃道：“我李秘是大明的臣子，一世忠贞，你不必多言了。”
朱翊钧听得此言，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陆家茅也松开了摸着暗器的手。
然而郑贵妃却仿佛听到了最大的笑话一般，哈哈笑道：“你确实是最忠诚的臣子，本宫可忘不了当初在翊坤宫的地井下，你是如何照料本宫的！”
郑贵妃虽然说得隐晦，但朱翊钧也是身子一僵，似乎听出了言外之意，只是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这件事发生在半梦半醒的幻觉状态之中，李秘也不敢肯定到底是否真实发生过，不过郑贵妃同样有这样的记忆，说明极有可能是真的发生过。
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也唯有双方心知肚明，眼下郑贵妃走投无路，她的话，可信可不信，到底有几分真，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李秘自是不会在乎。
“贵妃娘娘看来真的是口不择言了，这也说明你心里其实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不是么？”
李秘采用了攻心策略，郑贵妃听得此言，也是双眸黯淡，悲怆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朱翊钧，又看了看李秘，幽幽叹道。
“这宫廷的日子，本宫算是受够了，你虽然屡屡坏事，但确实是个让人羡慕的，我若是男儿，也当如你这般，闯荡天下，又何必在朝堂上受委屈？”
“你便是那海上的风，无拘无束，又何必让宫墙和衙门，困顿一世？”
李秘闻言，也是默然，想来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郑贵妃这几句话，倒是说到了心坎上的。
李秘也不知该如何回话，不过他已经知道，想要郑贵妃劝降朱常洵，是如何都做不到了。
正当此时，外头的动静却消失了！
围攻的禁军似乎已经退去，陆家茅转过身来，正打算从门缝往外头看个究竟，门扇却是陡然一震！
“啪嗒！”
“啪嗒！”
外头很快想起乒铃乓啷的声响，一个又一个罐子被砸在宫门上，而后落地，清脆摔开！
一股浓郁的菜油气味，从门缝等处弥散到房中来！
“遭了！他们要放火！”
陆家茅暗叫一声不妙，正要提醒，此时外头突然轰一声，便引燃起来！
大火如同恶魔的舌头，舔舐着宫门，而后往四面八方蔓延，因为有着火油的增助，火势几乎是一瞬间便铺展开来，浓烟顿时便涌入寝宫来！
陆家茅已经无法把守宫门，因为火焰开始从上头落下，宫门根本就抵挡不了多久！
“福王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