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空虽然居住在牙行周边的贫民窟之中,但他一直保持着干净,不管是衣着还是生活习惯,或者是为人处世,可以说他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有着洁癖和强迫症。
所以他杀人自然也会一个一个来,张鼎思是牵头之人,是他率先弹劾的戚继光,那么接下来该杀的,就是第二个牵头弹劾的人了!
这第二个牵头弹劾戚继光的人,是在戚继光遭遇了第一次贬黜之后,仍旧不罢休,继续牵头弹劾的人,同样是六科给事中,名唤张希皋!
张鼎思是在万历十年,第一次弹劾戚继光,认为戚继光不宜在北方,所以戚继光被调到了广东。
而时隔三年之后,张希皋仍旧不放心,用甚么功高震主之类的言论,再度牵头弹劾戚继光,这次弹劾,直接导致了戚继光被罢黜为民,最后郁郁而终。
可以说张希皋比这个张鼎思更加的可恶,如果想要报仇,第一个要杀的,自然是最可恶的那个。
可戚长空一来是受限于地理位置上的顺序,二来则是强迫症发作,一定要照着时间顺序来杀这些人,那么最有可能成为第二目标的,也就只有张希皋了!
此人眼下正在扬州府,综合地理或者心理上的考量,戚长空必然会选择此人作为目标!
扬州乃是繁花的烟花之地,从古至今都未曾受过冷落,空气中飘着女儿香,河里流着胭脂红,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不过李秘等人可没时间来享受这份繁华和奢靡,到了扬州府之后,便开始打听张希皋的住处。
这等官面上的人,也不需要刘知北暗中打听,李秘这个武功伯的身份足够好使,到官府亮了金牌,很快便问了出来。
官府的人甚至主动提供帮助,希望能够给李秘一些向导或者奴仆之类的,不过李秘一律拒绝了。
李秘可不想周瑜二人提前察觉,这些官府的人动静太大,目标太明显,只能好心办坏事。
不过到了张希皋的住处之后,众人也难免惊诧,因为与张鼎思的家大业大不同,张希皋很是清淡,颇有退隐山林的做派,只是守着个农家院,想来做官多年,积蓄还是有一些,院子里还是能够看出不少文人的小风流和小心思。
一些个布置还是有着明显的痕迹,比如院子后头的菜地等等,估摸着只是为了修身养性,该是衣食无缺的。
众人到了地方之后,李秘想了想,便朝众人道:“你们留下,四处探查,熟悉环境,看看哪里可以设伏,搞清楚出入的路径,我去跟张希皋聊一聊,争取他的配合。”
得了李秘吩咐,诸人自是分头行动,猿飞佐助是设伏的好手,身为甲贺流第一忍者,只要给他足够的准备时间,便能布下天罗地网,就怕李秘估算错误,周瑜和戚长空若是不来,所有一切都要落空,往后也再难追索这两个人了。
李秘想了想,将佩刀等交给了甄宓,只是一身轻便,走到了柴门前头来。
这难免让他想起了早先去拜访姜太一的事情,时光如梭,四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当初他还只是个捕快,如今却已经是武功伯了,虽然只是个被排除在朝堂之外的伯爵,但也足以让李秘感慨万千了。
张希皋的小院也着实清静,看得出时常有人精心打理,小径两旁种着不少花花草草,很是恬淡。
李秘没见过张希皋,在扬州府打听的时候,也没敢问太细,此时见得院中确实有个老者,有些矮小黑瘦,胡子倒是修整得很漂亮,发髻也是一丝不乱,精神矍铄,正撒着碎米,喂养几个黄花儿一般的小鸡。
“可是张希皋张科道当面?”李秘隔着柴门问了一句,那老人往外头扫了一眼,淡淡回答道:“你找错人了,到别处去问问吧。”
如此回应,他便接着喂鸡,仿佛李秘从未来过一般。
然而李秘却没有离开,而是推开了柴门,走到了院子里头来。
张希皋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眼,脸色极其难看,厉声道:“你这是擅闯民宅,想吃官司不成!”
李秘看着这显得很古板和倔强的老头,压低声音问道:“张科道当年弹劾戚帅,以致戚帅郁郁而终,如今夜里可睡得着?”
张希皋闻言,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五柳先生曾有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张希皋并非什么隐士,但他这座小院也却是清幽淡雅,可以种菜喂鸡,可以读书写字,喝着老婆子自酿的浊酒,吃着小河小溪里捉来的小鱼虾米,也是悠然自得。
然而李秘的一句问话,却仿佛打破了这所有的假象!
是的,无论白日里多么悠闲,多么惬意,羡煞旁人,可到了夜晚,张希皋是如何都无法入睡的。
对于早年间自己的言论,他并不后悔,他相信戚继光没有反叛之心,但戚继光与历史上的名将都不同,戚继光是个极其务实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可以攀附张居正,他为人精细,处世圆润,不会故作清高。
这样的人反倒很容易受人利用,因为他懂得如何明哲保身,所以张希皋可以说是对事不对人,他对戚继光没有任何的成见,他只是觉得戚继光所处的位置,手里捏着的权柄,对朝廷不利,仅此而已。
然而这些年来,戚继光的遗泽惠及军伍,即便戚继光去世很多年,军中仍旧沿用戚家军那一套,甚至奉为制胜宝典,军中盛行的仍旧是戚家军的练兵之法,他改进和创造的军器军械,甚至防御工事,仍旧是大明边疆的“长城”。
经过了张鼎思的弹劾之后,戚继光已经被调离北方,调到了南方的广东去养老,按说远离朝堂核心,对朝廷已经没甚么太大的威胁了。
然而戚继光南征倭寇,北御蒙古,登船可靖海,跨马能定漠,乃是烟波万里战平生的智将,即便到了广东,他也没有闲着。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入粤,第一次是剿灭潮汕倭寇,第二次这是荡平了南澳岛的倭寇头子吴平。
虽说第三次是被贬谪,但在广东的三年,身为总兵官的戚继光“理粤事如蓟,遂首编标兵,整饬营武”,似乎想要将广东打造成沿海的蓟镇!
张希皋始终是不放心,再度牵头弹劾戚继光,使得这个老将军被罢免,被免职之后不久,戚继光就突然暴毙了。
当时首辅张居正早已死了,没人再关照他,文官的弹劾,朝堂的排挤,使得他的亲信都离散了,发妻也因为丧子弃他而去,这位四提将印,佩玉三十余年的名将,终于还是凄凉收场。
他死的时候,野无成田,囊无宿镪,惟集书数千卷,也着实萧索落魄。
也正因此,张希皋虽然坚持不后悔,但心底却如何都过不去,这或许也是他最终离开了官场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