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却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古人对婚礼看得很重,这是仪式,更是盟约,即便是假扮,那也不成,若那女子与李秘成了亲,心里始终会留有阴影。
再者说了,这么大的事情,李秘连沈鲤等人都没敢告诉,又如何找到信得过的人?
而且吉时已经差不多了,想要找个与甄宓身形相近,气度相肖的,也是来不及,虽然新娘子全程不见人,可在场的除了那些宾客,很大一部分都是李秘的熟人,都是见过甄宓的,又如何看不出来!
王安找来的女子必须心思沉稳,不能被这场面给吓住,否则很容易就露陷,到时候只怕更是天大的笑话!
见得李秘摇头,王安也是焦急,但他常年在后宫行走,应急措置是他的拿手戏,情急之中也是双眸一亮,朝李秘道。
“杂家有法子了,你且等一等!”
王安如此说着,便往外头走去,过得不多时,便领回来一个人,李秘抬头一看,也是愕然,因为王安领回来的,竟是张黄庭!
“李大人,张标长与你演过牡丹亭,当时咱们谁都不知他是男儿身,若让他来充数,试问谁又能看得出来!”
“我知你顾虑别个的声誉,生怕假扮成亲,往后就嫁不出去了,但那是女子,张标长是个爷儿们,又是你的至交,拌了新娘子与你完成亲礼,也不消担忧嫁不出去的问题,更不消担心泄密。”
“再者,张标长与甄宓姑娘体长相近,身段都类似,你们又是相熟的,没个生疏姿态,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王安还在数着各种好处,在他看来,张黄庭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完美人选,没有之一!
然而李秘却勃然大怒,站起来沉声道:“不行!”
若抛开别的不提,确实如王安所想,张黄庭是最完美的人选,能够平安顺利地解决这个难题。
可问题就在于,张黄庭对李秘有着不同别人的情愫,李秘决定与甄宓成亲之后,最难过的便是张黄庭,这些天他都无法面对李秘二人,也只是今日喜宴避不过,不出席的话太过明显,这才躲在角落里。
听得李秘如此反对,张黄庭内心也是纠结,他是高兴,因为李秘是在保护他,说明李秘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但另一方面他也是在难过,因为他的内心里其实早已接受,即便是临时新娘,能与李秘完成这亲事,又何尝不是上天再弥补他们之间的遗憾?
王安对李秘如此激烈的反应也有些诧异,着实让李秘吓了一跳,可接下来,张黄庭却走到李秘面前,嘴唇翕动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了。
“没事的,我……我愿意……”
这大喜之日,也可谓芳春喜泳鸳鸯鸟,碧树欣栖鸾凤俦,亮丽华堂飞彩凤,温馨锦帐舞蛟龙,文窗绣户垂帘幕,银烛金杯映翠眉,帐前叠绾鸳鸯带,堂上新开孔雀屏。
宾客仍旧在外头欢腾胡闹,李秘却只是默默地坐在洞房里头,张黄庭也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坐了那新婚的床,也不敢掀开头盖来,只是交握着双手,紧张地坐在旁边的桌子边上。
人都说前世回眸换擦肩,今生得识人世间,凌霄宝殿难留我,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洞房花烛夜,本该是男女一生之中最重要最珍贵也是最美好的时刻,然而李秘却很是懊丧。
一来因为甄宓的不告而离,让他感到很沮丧,二来也是对不住张黄庭。
虽然在王安看来,张黄庭假扮这一场,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以为张黄庭是个爷儿们。
而且今次也由不得李秘取消亲事,若让人知道新娘子跑了,丢人现眼的绝不仅仅只是李秘,这是万岁爷亲自点的亲事,皇后和宫中各位娘娘都送来贺礼,文武百官更是共襄盛举。
放眼整个京城,比李秘有钱的比比皆是,比李秘官大的也是遍地横行,宅邸比李秘豪华万倍的也大有人在,可能够将喜宴办成这个样子,已经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再者,万岁爷也是希望将这场亲事办得热闹一些,算是为出征取个好兆头。
这种种因素影响之下,便是绑着李秘拜堂,即便是做戏,这亲事也必须是要完成的!
李秘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后果,才更加的懊恼,他就不该答应朱翊钧,不过朱翊钧和李敬妃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没有哪个清白女子愿意一直无名无分跟着你,即便口头上再如何不介意,心中到底是渴望的。
李秘对此事也有着自己的考虑,与甄宓成亲之后,就能够断了张黄庭的念头,往后自己也可以专一专情,不必再招惹那些不必要的情愫。
可连他都没想到,甄宓竟然会逃婚!
这种关键时刻,若找了别的女人来假扮,漫说找不到,便是找得到,也没有比张黄庭更合适的。
然而李秘却知道,这对于张黄庭而言,绝对是巨大的伤害!
而且李秘也担心,经过这么一场仪式,张黄庭心中就更加放不下他李秘了!
宾客在外头闹腾,李秘也出不得这洞房,面对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张黄庭,李秘也不知该如何去做,两人便只是默默地困在洞房里头。
李秘叹了口气,嘴唇翕动,却如何都开不了口,倒是张黄庭终于是咬牙将头盖给摘了下来,随手丢到了一边,朝李秘道:“这身衣服比战甲还要沉,李大哥帮我脱了吧。”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这身凤冠霞帔乃是李敬妃专门找宫中制衣局订做的,若是别个,还没有资格穿,七八个宫女一并动手才能穿好,也亏得这些宫女事先没有见过甄宓,直以为张黄庭便是新娘子,这才没有露陷。
饶是如此,张黄庭想要自己解开这衣服也是做不到,李秘也就只好七手八脚解衣服,解到一半,连张黄庭都烦躁了,扭了扭身子,朝李秘道。
“算了,忒费手脚,晚些直接剪了作罢。”
李秘早就觉着尴尬万分,此时也是如蒙大赦,赶忙停下手来。
这半遮半掩的,化了妆的张黄庭,简直就是惊若天人,李秘早先倒没甚么心情,如今见得,却是心跳都加速了。
张黄庭也是满脸羞涩,他本就是女儿心思,穿上这最具女性特质的嫁衣之后,仿佛自己终于成为了完整的女人一般。
他走到桌前,倒了合欢酒,递给了李秘,朝李秘问道:“甄宓她……李大哥一定很难过吧……我想甄宓一定有着自己的原因的……”
李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朝张黄庭苦笑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终究是有些失望,倒是委屈了你……”
张黄庭眼眸之中浮现一丝哀怨,但很快就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李大哥你该知道,我一直希望穿一身红,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哪里有甚么委屈不委屈的……”
话虽如此,但李秘仍旧还是感到非常的歉疚,只是两人之间的心思,是如何都不能点破的。
张黄庭也喝了一杯酒,抹了抹酒杯上留下来的胭脂唇印,这才朝倾诉李秘道。
“其实打小开始,我就希望自己是个女儿身,可天意弄人,让我变成了不男不女的妖怪,家里一直希望我是男儿,我便只能当男儿一般生活,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便是今次武举,若非牵系着家族命运,我又如何愿意做?”
“可我终究不是男儿,若让我说,我更愿意觉着自己是有缺陷的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