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箱笼是贞慎翁主的随身物品,虽然小了些,但想要藏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倒也不是甚么难事。
李秘之所以认为贞慎翁主会藏在里头,其实也非常的简单,以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的手段,若一个朝鲜翁主流落在外,又岂会闹到大半夜都不曾找到?
况且这是通州,不是甚么偏僻的小城小镇,通州是南北通衢,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线遍布每个角落,若贞慎翁主真的离开了,又岂会半点消息没有!
再说使节团刚刚抵达,翁主即便被劫走,也不可能马上转移出通州,而且这房里没有任何打斗反抗的迹象,更没有别人进出的痕迹,除非贞慎翁主根本没在这个房里,否则她就根本不可能离开!
另外,李秘也大概能够猜到她的心理,一个小姑娘家背井离乡,被哥哥带过来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甚么男人,只怕心里也无法接受。
李秘见得箱笼里没反应,便补了一句:“翁主再不出来,本官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这话音刚落,那竹编的衣笼便吱吱呀呀地推开了盖子,露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脑袋。
眼下还只是通州,并没有入京,所以这翁主也没有穿着成套的礼服,而只是一身朴素青衣,不过她的脸蛋子很消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头比较大一些。
“你们大明朝的官大人都这么聪明吗?”
这贞慎翁主果是与光海君一般,从小便接受汉学教育,语速虽然有些慢,但官话却说得很不错。
崔尚狐见得翁主现身,也是脸色大变,李秘看了看那姬女,也没多说甚么,若没有这崔尚狐掩盖,翁主又岂能瞒过这么多人!
不过这崔尚狐显然是动了歪主意,陡然出手,便要从后头制住李秘,然而李秘是何等警惕,当即抽出火枪来,从肋下伸出,那崔尚狐的手刚刚扣住李秘的肩膀,胸下肋骨已经被枪口顶住了!
“翁主,劳烦让这个奴婢老实一些,本官不仅是大明神探,还是大明神枪手,本官脾气不太好,她这么不敬,小心我杀了她。”
李秘虽然说得平淡,但那翁主也是脸色大变,赶忙用朝鲜话来呵斥,那崔尚狐果真乖乖跪倒在地上。
这朝鲜国内社会等级森严,很是看重尊卑,做奴婢的如狗一般被使唤,姬女更是如此,崔尚狐又岂敢忤逆。
李秘也笑了笑,任由她跪着,朝贞慎翁主道:“躲了一天也饿了吧?翁主先吃点东西,至于翁主为何要藏起来,往后打算怎么做,吃饱了再跟本官好好说说如何?”
贞慎翁主看着气定神闲的李秘,再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由感慨道。
“难怪哥哥们坚持让我嫁到大明朝来,你们大明朝的人,真是睿智又强大……”
如此说着,她便从衣笼里爬了出来,给李秘福了一礼,这才做到了桌子边上。
李秘站起来,走到门外,朝贞慎翁主道:“翁主用餐,本官也不便打扰,吃完了叫我一声便好。”
如此说着,李秘便将门关了起来,里头马上传来崔尚狐焦急的声音,不过李秘却一点都不担心了。
其实贞慎翁主藏匿于房间并不是很难推测,之所以蒙蔽了这么多人,是因为东厂番子和锦衣卫都没想到要去搜查翁主的行礼箱笼,更不能这么做。
虽然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但宗主国也不能仗势欺人,随意侵犯他们的**,更何况今次前来朝拜和议事的并非寻常使节,而是李朝的王族子弟。
至于光海君,也没有想到贞慎翁主会藏匿起来,因为他们抵达大明,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航行,大海上无处可藏,也无处可逃,想不来的话应该在朝鲜就逃走了才对。
再者说了,能够出使大明朝,甚至是嫁给大明朝的皇子,漫说是翁主,便是对于公主而言,都是值得荣耀的事情,试问又有谁会拒绝?
若李秘是大明土著,他也一定会是这样的想法,可惜他并不是,可以说他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将女人当人来看的人,所以他会设身处地站在这些女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当然了,古代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顽固不化,尤其是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的大明朝更是如此。
就在嘉靖隆庆和万历年,大明朝就有一个文坛大佬,是非常尊重女性的,甚至提倡女权,招收女弟子,公然自称离经叛道,最终干脆弃官,又四处教书,弟子数千所到之处,只要听说是这位先生要讲学,无论男女老少,那都是万人空巷地来听讲。
这个人就是万历年的文坛异类温陵居士李贽李宏甫,他反对八股文,提倡心学,注重人文,是个极其了得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乃是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
这也是时代的限制,似李贽这等境界的人,才能够做到尊重妇女,可李秘是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他是后世灵魂,尊重妇女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品格一般。
也正是因此,李秘才会站在贞慎翁主的角度考虑问题,推测贞慎翁主并不想跟随使节团来大明,从而与崔尚狐策划藏匿,后续甚至可能想方设法逃离使节团!
若是这个时代的土著,无论是大明朝还是朝鲜那边的人,便将这当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人生的转折,又如何可能逃走?
事实也如李秘所想,贞慎翁主确实没有再想着如何逃走,而是让崔尚狐老老实实打开了门,将李秘迎进了房中。
贞慎翁主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如她的哥哥光海君一般早熟早慧,从她的眼眸便可以看出她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在朝鲜王国那种极端恶劣的后宫争斗环境之中走出来的人,没有哪个能够保持单纯。
“李大人打算怎么办?”贞慎翁主坐在房中,尽量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可在李秘看来,到底是有些小家子气,虽然极力模仿,但终究有种乡下小姐模仿大家闺秀的扭捏。
这也是因为李秘见过太多这种皇家的金枝玉叶,楚王府那边的归宁郡主也就不说了,单是一个郑贵妃,便足以刷新李秘对高傲二字的认知,而他又从王皇后的身上,看到了甚么才叫母仪天下。
如此一来,贞慎翁主的扭捏做派,在李秘眼中还真就算不得甚么风情万种绰约万千了。
贞慎翁主本以为李秘不过是从六品官员,会被自己的威仪吓住,从而帮自己掩盖,可李秘的表现却不卑不亢,甚至有些高高在上,这也让她没了太大的底气。
李秘看了看忐忑的贞慎翁主,而后反问道:“这该是本官的问题才对,汝兄光海君敢带你过来,说明这是经过你家王爷允许的,你就不想想自己离开之后,光海君该如何收场?”
贞慎翁主乃是王女,对政治也不陌生,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辈子只能当一个政治牺牲品,为了政治目的而放弃自己所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