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将腹部的被单掀起一些来,但见得高高隆起的小腹异常鼓胀,仿佛随时要暴裂开来一般,上头蚯蚓一般的血管已经青黑狰狞!
李秘用手指探了探颈动脉,搏动虽然清晰,但已经有些微弱,又俯身听了鼻息,呼吸更是若有若无!
李秘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产妇已经无力分娩,必须尽快唤醒她,给她补充体能,否则胎儿会保不住,大人只怕也有危险!
古时生育可是拼命的事情,每一次生育都是鬼门关上走一遭,而且看看古时帝王家的孩子便知道了,不少孩子都是早夭,连帝王家都保不住孩子,成活率低得吓人,寻常百姓自不消说了。
王安早先便说李敬妃体内有毒,李秘此时见得她腹部那近乎黑色的血管,也有些担忧起来,若是毒素污染到胎儿,便是生出来只怕也难以保住。
看完情况之后,李秘便探出头去,朝陆济道:“陆神医打算怎么办?”
陆济也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今次老夫真的是豁出了命,产妇本不该用药,可我已经给她开了方子,灌了药汤,非但如此,连百和解毒的汤药也给喂了下去,虽然还搞不清楚是甚么毒,但这妙用方子终究是有些效用的,可贵妃娘娘已经这个模样了,也是回天乏术……”
这人命关天的,李秘自然不可能草率,可他如果不做些甚么,李敬妃这一大一小就要死在他眼前,即便是冒险,他也要试一试!
李秘当即走到床头来,用身子挡住稳婆子的视线,打开了吊坠上的玉瓶,倒了一粒黑白必救丸出来,塞进了李敬妃的舌下!
这黑白必救丸曾经救过李秘和秦凉玉,堪称起死回生,无论如何,先救醒了再说!
舌下含服是吸收极快的一种投药方式,黑白必救丸又是精心炼制的救命丹丸,入口即刻化为药力,李敬妃仿佛还阳回魂一般,猛然吸了一口气,便醒了过来!
这一苏醒,疼痛便侵蚀她的灵魂,她死命抓住李秘的衣袖,朝李秘道:“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如此紧要关头,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母性光辉泼洒下来,李秘也是眼眶湿润。
稳婆子们见得此状,也是哭喊起来,这一哭喊不打紧,外头的人却急了!
因为他们本能地以为李敬妃已经死了!
李秘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朝稳婆子喝道:“都闭嘴,滚出去!”
李敬妃刚刚苏醒,疼痛潮水涌来,她越是忍不住,这些稳婆已经没有用处,留下来反倒要干扰李敬妃。
稳婆子们本来就吓得半死,如今又惊喜起来,再被李秘呵斥,整个人都慌乱了,哪里还有计较,一个个软在地上起不来。
李秘朝外头道:“陈矩,王安,进来把这些妈子都架出去!”
陈矩和王安听得真切,知道李敬妃被李秘救醒了,也是欢天喜地,陆济和女官们也纷纷进来,将稳婆都给赶了出去。
李秘朝陈矩道:“出去与皇上说一声,就说李敬妃已经醒了,别让这些婆子适才的反应,惊吓到皇上。”
李秘做事也是有头有尾,这等危急时刻都能考虑如此周详,陈矩也是言听计从,正要出去,李秘却又朝陈矩道。
“你顺便跟皇上说一下,这些稳婆子畏首畏尾,手脚发软,已经不堪大用,宫里头看看哪个生育过的妇人,找几个过来,毕竟有经验,可以帮着照看。”
陈矩想想也有理,便依言出去禀报了。
李秘将陈矩等人打发出去之后,便听得殿外传来哭声,想朱翊钧也是激动万分,而后便是一阵忙乱,又是朱翊钧大声下令,只是李秘没注意听罢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李敬妃这边来,握着李敬妃的手道:“娘娘你照着我的呼吸法子,跟着我呼吸。”
李秘是培训过的,是取得国际救援证书的,那些看似寻常的急救常识,到了古代就是最珍贵的财富。
李秘虽然是个男子,而且李敬妃根本就见过,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知道紧紧握住活人的手,是多么温暖的一件事,就仿佛自己在黑暗的漩涡之中随波逐流,抓住了这只手,就能到达生存的彼岸一般。
这一刻,甚么男女之防都是虚的,胎儿的性命,便胜过了一切!
李敬妃看着李秘,朝李秘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秘温柔一笑道:“我叫李秘,与王公公陈公公都很亲近的,娘娘你别说话,听着我的呼吸,跟着我呼吸。”
李秘若说自己是大理寺官员,是外廷官员,难免让李敬妃产生心里防备,可他说自己与那些太监亲近,李敬妃自以为李秘也是太监,李秘没骗她,只是让她轻松下来罢了。
果不其然,李敬妃听得此言,抓着李秘的手便更紧了些,跟着李秘的呼吸频率呼吸起来,手也渐渐放松了,疼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李秘所用乃是拉梅兹呼吸法,也叫做分娩呼吸法,是心理预防式的分娩准备呼吸法,能够放松身心,减缓疼痛。
李秘长相清秀,声音温柔,眸光之中满是真切的关怀,李敬妃都能够感受得到,渐渐也就平复了下来。
可她毕竟是个母亲,越是平复,她就越能感受到腹中胎儿已经没有了动静,难免又焦急起来。
李秘却不断安抚她,终于还是稳住了她的情绪。
这平日里堪称奢华的寝殿,此时充满了呕吐物和便溺血迹等污秽之物,臭气熏天,可这一男一女却散发这圣洁的光芒,再为拯救一个新生命而不懈努力着!
过得许久,外头起了动静,先是朱翊钧暴跳如雷的叫骂,而后便是众人的劝说,之后宫门打开,王恭妃战战兢兢走了进来。
李秘早就料到,来的只能是王恭妃,而不可能会是别人。
王皇后没有生育经验,郑贵妃虽然生了儿女,但她早先连朱翊钧病重都在偏殿睡大觉,李敬妃一直与她不对付,两人都是朱翊钧最宠爱的,争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来帮忙。
而且她自认尊贵,这种脏活她自是不可能会做的,反倒是王恭妃,出身宫人,服侍人也是惯熟了,又有生育经验,也唯独是她来了。
李秘见着王恭妃的眸光,便知道王恭妃已经领会了李秘的意思,早先李秘已经帮过她们母子,今次若能做好,朱翊钧对王恭妃必然感恩戴德。
那些稳婆子虽然手足无措,但李秘吩咐她们,自然也能做事,可李秘毕竟不想让这些稳婆子只消他的秘密,甄宓等人一来一去也要耽误时间,只能让王恭妃过来,却又不能指名道姓,否则难免假公济私之嫌。
通过这一点,也足以看出李秘心思是多么的细腻,即便到了这个关头,仍旧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些关系脉络。
王恭妃与李敬妃自是认得的,见得王恭妃来,李敬妃果然平静了许多,仿佛有了倚仗一般。
虽然她是贵妃,但还是称呼王恭妃一声姐姐,王恭妃是生育过的,知道其中苦难,通红了眼睛,便过来安抚李敬妃,李秘讲了呼吸要点,便由王恭妃替下了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