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也终于见识到宦官在大明朝到底是多么重要,也终于理解他们为何能够把持朝政了。
因为他们不能直接见皇帝,必须经过太监这一道滤网,便如寻常的奏折,都是司礼监太监看过,挑挑选选,轻重缓急权衡一番,才将要紧的挑出来给皇帝过目,而皇帝也懒得批阅,直接丢给太监来处置,里头的可操作性实在是太高了!
此时李秘已经帮田义包扎好额头,也不好待在这里,便朝二位告辞,田义却摆了摆手道。
“这沈一贯是个惯熟奉承的,估计也只是过来问问,李指挥一会儿还要跟咱们去伺奉皇上,也不消离开,在屏风后头回避一下便成。”
李秘闻言,也点了点头,便收拾好东西,躲在了屏风后头,这才刚站好,便听得沈一贯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轻飘,想来心情是不错的。
“哟,王公公这是怎么了!”
虽然文武大臣很多都需要巴结宦官,但沈一贯毕竟已经入阁,虽然比不得首辅,连次辅都不是,只是寻常阁臣,但到底比其他官员高出一个档次。
阁臣们率领的文官集团,对抗朱翊钧,反对朱翊钧破坏祖制,他们是支持朱常洛当太子的,也因此而与朱翊钧相处得并不算太好。
而太监们则完全站在朱翊钧这边,按说辅臣不该如此讨好太监才对,可沈一贯却如此谄媚,若不是亲耳所闻,李秘还不太相信沈一贯竟是半点节操也无。
袁可立是个正直的好官,李秘是能够感受到的,而沈一贯千方百计将袁可立排挤出朝堂,李秘对沈一贯的印象本来就不好,如今就更是一塌糊涂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刷新了他李秘的三观!
当田义询问沈一贯前来,所为何事之时,沈一贯却是欣喜地笑了,朝田义道。
“早先皇上派了几个公公到内阁来追索圣旨,只是赵志皋首辅并没有返还,这等国策,皇上毕竟也需要再三权衡,本官费尽口舌,总算是说服了几位同僚,眼下亲自将圣旨送回来给皇上,劳烦二位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甚么?你把圣旨给送了回来?!!!”田义仿佛听错了一般,自己冒着杀头的罪名,也要阻拦朱翊钧收回成命,毕竟这矿税之政已经搞得民怨四起,矿吏和税使满天下搜刮民脂民膏,百姓都快揭竿而起了!
然而这沈一贯身为阁臣,竟然说服了首辅次辅,亲自将圣旨送回来?!!!
李秘也是满脸愕然,不过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田义的杀气又弥散了出来!
可他们此时就在外间的偏殿,皇上又三番五次派人追索,田义可以顶撞朱翊钧,却绝不可能当场拒绝和驳回沈一贯!
“这可怎么办!”王安和田义相视一眼,也是心急如焚,难道裁撤矿税之事,就这么功亏一篑了么?
李秘是如何都没想到,好不容易稳住了朱翊钧,又得了田义的感恩,沈一贯却主动把圣旨给还了回来!
这大明朝的内阁制度能制约皇帝权力过度膨胀和独裁,也正是因为这个制度,才让嘉靖皇帝与文武百官斗气了几十年不上朝,万历皇帝也同样如此。
皇帝的圣旨,内阁是有权驳回的,而皇帝颁布的圣旨,内阁也有权不还,若坚持一会儿,内阁将圣旨颁布下去,矿税政策就能够裁撤,那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可沈一贯为了得到朱翊钧的好感和重用,也不知用了甚么手段,说服了赵志皋等人,主动把圣旨给还回来,这不是要坏了大事么!
田义和王安虽然是天子近侍,尤其是田义,乃是内书堂出身,精通政务,朱翊钧这二十年来大部分的奏折,其实都是田义在处理,可也不能让沈一贯把圣旨给带回去吧!
毕竟他们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已经叫了十几个太监,轮番到内阁去追讨圣旨,早先一直是赵志皋等人顶着,如今沈一贯好不容易说服了阁臣,将圣旨送回来,对于皇帝而言,这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身为皇帝的臣子,就该爽快将沈一贯带进去,奉还圣旨便是龙颜大悦了!
田义也是内心悲愤到了极点,他是个忧国忧民的人,虽然是个残缺之身,但这种情怀却不是一般太监能有的。
为了裁撤矿税而不惜顶撞皇帝,差点让皇帝给杀了,这种气节是高洁且让人佩服的,可一切的努力,头上仍旧渗着鲜血的伤口,竟然还抵不过沈一贯对皇帝的讨好!
沈一贯本以为田义和王安会由衷感到高兴,却不知田义为何双眼通红,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是阁臣,平素里也有在内阁轮值,见到田义的机会其实很多,他也知道田义是个不易亲近之人,见得田义脸色如此难看,还以为自己独占了功劳,惹得田义不快了,便赶忙解释道。
“二位公公放心,这是首辅和次辅大人,以及各位内阁同僚的共同决定,并非沈某擅作主张,二位公公深明大义,体贴圣心,皇上必然也是知道的……”
这份圣旨关乎全天下百姓的福祉,到了沈一贯这厢,却成了争抢功劳的道具,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却只知道钻营官场,又如何让人不愤怒!
虽然田义早已见惯了官场的黑暗,但越是见得多了,他便越是想为百姓做些甚么。
当然了,或许他也不是为了百姓,只是希望大明朝能够长治久安,千秋万载,说到底也是对皇室的耿耿忠心。
且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这封圣旨再返回来,可眼下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和王安相互对视,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拖延是不成的,因为外间偏殿再往里头便是内殿,根本没得拖延的机会!
田义和王安束手无策之时,李秘也是气愤,或许他跟田义不是很对眼,可在裁撤矿税这件事上,他们的想法却是一致的。
只要对百姓有好处,对国家有好处,他李秘就要去支持,不管对方是太监还是宫女,这份对国民的忧思,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朝堂上,都是难能可贵的,若不维护,往后哪里还有田义这样的人挺身而出!
是他帮着田义清理的伤口,他很清楚那碗口砸破的伤口有多深,更知道放下几十年的私人交情,为了对自己没太大好处的政策而据理力争,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更知道沈一贯带着圣旨回来,是多么痛苦的一种伤害!
李秘咬了咬牙,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他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危机,又经过了武举府试的洗礼,身手早已今非昔比,沈一贯这样的文官,又岂能看得清他李秘的动作和身影!
李秘大袖一挥,便将沈一贯锁了起来,掐住他的后颈,大拇指和中指发力,死死摁住了他的颈总动脉!
李秘也想潇洒地用一记手刀将之击昏,但这是个技术活,用力大了,会伤到颈椎,甚至造成永久伤害,用力小了又无法打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