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妈妈眼睛毒辣,看她腰身盆骨腿间眉宇,都觉着她不是处子,她也不抵赖,却是与老鸨妈妈争执,因此结下了仇怨,她却是不愿离开,甚至勾结了大龟公,想要夺了老鸨妈妈这软玉窟!”
莫横栾说到此处,也是拿眼来偷看李秘,不过李秘只是皱着眉头,也不知再想些甚么,莫横栾便继续说道。
“这些个武举人到底是有分寸,若没她挑唆,哪可能放榜了就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她要借着这些武举人,来压制老鸨妈妈,老鸨妈妈又岂能坐以待毙?”
莫横栾说到此处,事情已经非常清楚,老鸨妈妈即便不是动手的真凶,也是策划的主谋!
莫横栾也算是坦诚,但李秘却不打算放过,他想了想,朝莫横栾道。
“这凡事皆有因果,她到底是杀了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这姑娘要夺她的产业,她完全可以用别个手段来措置,又何必一定要杀人?”
“死者是否想谋夺这份产业,当另案再论,但杀人这桩事,须是着落到老鸨妈妈身上,我要的是凶手落网,绳之于法!”
李秘也不想跟莫横栾讨论后世那些“六亲不认”或者合法却不合情不合理的案例,因为这根本就无法得到理解和认同,他只是希望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能够发挥该有的作用,取得应有的价值!
莫横栾李秘说得如此坚决,也只好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不肯卖这个面子,那么本官只能按章办事,将她捉拿回去了。”
李秘也有些惊诧,毕竟在他的想象之中,莫横栾不该如此轻易妥协才对。
莫横栾也果然没超出李秘的预料,接着又朝李秘道。
“不过嘛,适才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死姑娘的案子是一回事,她到底是不是想要谋夺产业,又是另一码事,那么,本督也告诉你,你卖不卖面子,是一回事,本督卖不卖这个面子,又是另一回事。”
“我把人抓回去,照章办事,因为这案子是你侦破的,一切都可以照着规矩来办,可本督要捞人,也是另一码事,并不针对你个人,只是就事论事,希望你不要多想。”
自打陈和光请求李秘帮忙,前往总督府治疗莫横栾之子后,莫横栾与李秘的往来也算是融洽,后来有了皇帝的密旨,两人又相互协作,办了这个武举府试,李秘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莫横栾对李秘也是更加倚重。
有着这些交情,李秘进出总督府也根本不需要通报,可此时,李秘却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了解过真正的莫横栾!
或者说他自以为摸到了官场的门道,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仍旧是个愣头青,根本就无法理解莫横栾的做法!
他分明是个总督,权力泼天大,又何必一定要卖面子给软玉窟的一个妈妈?
李秘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再多的谜题,再艰难的悬案,李秘都有信心拨云见日,可官场上的事情,他实在看不透。
莫横栾如此表态,便仿佛在他们中间竖起了一面无形的屏障一般,将李秘和这位总督,又划拨回各自的世界。
这位总督与李秘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李秘早先一直没有察觉,亦或者没有发生今日之事,李秘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种不同。
但李秘仍旧坚持道:“总戎自然可以卖这个面子,但下官也不得不坚持下去,您可以包庇,下官却也一样要将她绳之于法!”
莫横栾反倒笑了,朝李秘道:“好,本都督就等着看你手段!”
虽然已经开春,但早晨仍旧清冷料峭,软玉窟里头又是一股闷热脂粉味,走出来之后,顿觉着天地清爽,心肺怡然。
不过李秘的心情却未能够舒展开来,反倒梗着一根刺,如何都拔不出来。
他不是死脑筋,有时候也会双重标准,在甄宓身上如此,在厄玛奴耳身上更是如此,若认真追究起来,他身边这些个朋友,不少都要被绞丝或者斩首弃市。
厄玛奴耳便是李秘徇私才留下来的,如今到了别人身上,为何就要搞双重标准?
李秘不是因为莫横栾的官场做派而耿耿于怀,身边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对待这种事的双重标准,才是真正的原因!
人总是这样,不断在犯错,又不断在犯错之中审视自己,能够不断改进,才能不断提高自己的境界。
可在这样的时代,坚持这种法律意识到底是无谓,还是清正,李秘一时间也陷入了迷茫之中。
若要坚持下去,那便该从自身做起,甄宓倒也罢了,她以前犯下的案子,李秘没有参与,也可以不过问,可厄玛奴耳就是李秘向利玛窦讨回来的,想要惩戒老鸨妈妈,是不是先把厄玛奴耳给办了?
人可以没有节操,但必须有底限,若打破了这个底限,那么底限只能越来越低,最后将彻底没有底限。
正如这件事,若在莫横栾面前认了怂,自己找出来的凶手无法得到应有的惩罚,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该作何决策?
若不惩办厄玛奴耳,将这个错误纠正下来,若下次再遇到似厄玛奴耳这样的人,对自己有大用,却又有些小差小错,是依法照办,还是将他们纳为己用?
李秘纠结了很久,以致于他连游街仪式都没有参加,外头街道又热闹了起来,无论文科武科,都是三年一试,所以游街仪式是非常让人期待的一件事。
其实这个游街仪式通常都出现在文科考试之中,尤其是殿试过后,打马御街才是最风光的,不过苏州城这种地方,也办起了游街。
以往的武举府试也没甚么关注度,都是悄摸摸地进行,更休说游街之类,所以今次的游街也是吸引了大半个苏州城的百姓。
不过李秘对此却没有任何兴趣,他的内心充满了纠结,将自己困在房间里头,茶饭不进地想着。
他也终于明白,像海瑞这样的完全理想派,只不过是空想家,是无法长久下去的,这种人不叫耿直,而叫天真。
可即便退一步,做到袁可立这样的程度,也照样因为坚持自己而被罢免了官职。
想要在官场坚持初心,就需要不断做出让步,自己又能让到甚么地步?
除非自己不在官场打拼,做个民间侦探,可民间侦探根本就没有任何便利,甚至根本就接触不到案子,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想要成为第一神探,就必须进入公门,而进入公门,就必须要遵守规矩,就要做出让步,很多时候都要违背本心。
选择,是人类最廉价却又最奢侈的东西,人生处处充满了选择,可每一次的选择,却又如此的重要。
面对这个分岔口,李秘终于陷入了纠结与矛盾之中。
甄宓和秋冬,张黄庭还有赵广陵,甚至是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索长生,都过来看过李秘,只是没有人能够进入李秘的房间。
直到傍晚的时候,李秘终于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他的眼光已经不再迷茫,清澈得如同雪山上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