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这是幻觉,却仍旧感受到无尽的疼痛,就好像一个无比真实却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终于品尝到了炼狱的滋味,周遭的光投射到伤口上,便仿佛一根根锋锐的银针,不断在刺激着他的灵魂!
程昱终于哀叫起来,就仿佛所有曾经在他面前哀叫过的囚徒一般,但他并未松开手中的刀刃!
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丢下刀刃,便相当于放弃了生还,陷入了绝望,自己的灵魂就会被这些冤魂彻底吞噬干净!
非但如此,他还不断往前,不断挥刀劈砍,也不知打破了多少面镜子,可这些东西如何都不肯散去!
那无头的关圣英灵已经来到他的头顶,就好像一尊通天的神像,等待吸食他的灵魂!
“李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程昱咆哮着,不断挥舞着手中刀刃,然而那无肉的汉子冤魂却是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几乎将他大半个手掌都给咬了下来!
长刀终于当啷落地,周遭的冤魂疯狂席卷,将程昱层层包裹缠绕,而他的灵魂,也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度醒来,身上疼得厉害,手脚无法动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被浸泡过的牛皮索层层捆绑起来。
而他的面前,正是孙志孺三人!
屋里没有了光,没有了冤魂,没有了镜花水月,仿佛适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如果说有甚么东西能够证明适才的一切,那么便是该是满地的碎镜片了吧。
程昱的嗅觉极其敏感,他能够嗅闻到孙志孺身上那股墨斗油的气味,也正是这股气味,让他知道,这一切终于是回归真实了。
他想张口,可嘴里已经粘结,舌头已经被绞烂,他的手指全被斩了下来,他分明能够感受到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他知道这是孙志孺在灭口,割掉他的舌头,不让他说话,斩断他的手指,让他无法书写。
而此时,外头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那些追兵终于还是来了!
一月未央春又迟,烟雨婆娑漫阴翳,吾家楚女楼下倚,望断天涯满目凄。
今日的早晨格外阴冷,冬雨也渐渐便大,外头已经挂霜,雨水里也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雪,街道上空荡荡也无一人。
满城都升涌起取暖的烟雾,若是半空俯瞰,根据这些烟雾的疏密程度,就能轻易看出姑苏城的穷富分化了。
秋冬已经一夜未眠,一来是独守空闺锦裘也凉,二来则是良人未归牵肠挂肚。
事实上李秘每次外出,她都提心吊胆,而李秘每次受伤回来,哭得最厉害的,便数秋冬这丫头了。
不过李秘受伤也是家常便饭,秋冬又是个坚韧的女子,渐渐也就只剩下带着满满关心的埋怨,少有眼泪了。
只是这次却不同,昨夜眼看着快天亮的时候,她的李秘少爷让人送了回来,整个理问所衙门都轰动起来,整个姑苏城能喘气能走路的郎中,全部都被揪了出来。
他们需要治疗受伤的官兵,还有那些俘虏,而那些有着大名望,最先请不动的郎中,最后也被总督大人派人强行给押到了理问所!
李秘、甄宓、秦凉玉、索长生和厄玛奴耳,李秘身边的人,几乎都受了重伤,便只剩下张黄庭在操持局面。
她秋冬倒是活奔乱跳,可除了偷偷抹眼泪,她竟然甚么都干不了!甚么也帮不上!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会是李秘的累赘,虽然她也很积极很卖力地向甄宓讨教,但毕竟时日尚短,各方面能力都没甚么提升,无法与李秘并肩作战,更无法救人活命。
她看着满目凄风冷雨,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暗暗做了个决定,这才转身走进了房间来。
李秘被包成了木乃伊,房间里烧着两个炉子,窗户全都挂着貂裘,那都是总督府送过来的。
秋冬丫头穿得多,回到这房间,整个人都有些燥热起来,可李秘却仍旧在打着冷颤。
看着秋冬这番模样,李秘也知道她心中不好受,便朝她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李秘可不是铁打的命,他之所以恢复得如此快,是因为他服用了黑白必救丸,经过这段时间的发作,药效彻底起来了,这也是其他人都昏迷大睡,而他却头脑清醒,如何都睡不了的原因。
秋冬丫头倒是想回答李秘,可她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李秘身上,哪里有空闲去关照其他人?
李秘见得她沉默,便朝她说道:“我没事的,你去帮我看看他们的情况,顺便熬个小米粥来给我喝。”
其实他哪里吃得下东西,只是秋冬见着自己这般模样,难免要心疼伤感,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好端端一个小姑娘都成了老苦瓜了。
他实在有些不忍,便让她去探问情况,让她去熬粥,这么一来,秋冬丫头有事可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只是李秘没想到,秋冬丫头心里却是很快活的,她一直愧疚于自己无法帮助到李秘,眼下李秘让她去跑腿,虽然只是小事,但说明她还是有些价值的,并非全然的废物,少爷还是需要她秋冬的!
“嗯!少爷你等着!”秋冬终于露出激动的神色来,正要往外头走,李秘却又叫住了她,朝她说道:“顺便让外头的人走一趟,把督抚大人给我请过来,我有些话要说。”
“嗯,知道了少爷!”
秋冬丫头用力点头,而后跑了出去,督抚莫横栾很快就走进了房间来,随行的还有陈和光以及李进忠等一干人。
可见这些人都守在了理问所衙门,都关心着李秘的伤势。
莫横栾一脸阴郁,这也是李秘早有预想的,倒也没如何挂心。
见得李秘清醒,莫横栾也露出笑容来,快步走到李秘床边,朝李秘道。
“醒了就好啊,本想着让你住到总督府去的,那里有地龙,够暖和,不过你失血过多,只能就近送到理问所来了。”
李秘也笑了笑,朝莫横栾道:“督抚大人费心了,下官命贱,硬朗得很,不碍事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心里倒是越发憋闷,因为此时的李秘浑身上下尽是伤口,也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陈和光等人也是一脸愧疚,毕竟他们都毫发无伤,唯独李秘如此严重,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的。
李秘知道自己药效一过,必然会陷入沉睡,所以也想赶紧把一些事情都交待清楚,便朝莫横栾问道。
“人抓到了?”
莫横栾到了这个时候,李秘仍旧牵挂着公务,心里那点点阴郁也都一扫而光,朝李秘点头道。
“多得袁可立和前任福州知府孙志孺的帮助,最后在虎丘把人给抓住了。”
“袁大哥?”李秘也有些愕然,但想想也就明白了,项穆和石崇圣不想再亲近官场,而他们是知道李秘想要将袁可立重新带回来的,只怕今番是将功劳都推到了袁可立和孙志孺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