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诲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眼珠一转,继而朝李秘道:“尔既是吴汝诚的弟子,又何必当个捕快,明年便是武科选拔之期,不如读写兵法,修炼弓马,虽说临阵磨枪,但不快也光,吴惟忠是个耿直不会转弯的,不过老夫却能够替你说上几句话,武状元也不必去争,但谋个正经出身也是稳妥的,总胜过当个捕快,蹉跎了这半生,浪费偌大一身才华,你以为如何?”
张孙绳适才说王弘诲要道谢之时,李秘还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的报答这么快就来了。
王弘诲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来不敢以权谋私,如今却乐意给李秘走一下人脉,让李秘走武举人这条路,可见他是真心想要拉扯李秘一把了。
或许他并非看重李秘的才能,而只是因为李秘是吴惟忠的弟子,这条理由便也已经足够。
眼下吴惟忠取得大捷,往后必定要更上一层楼,提拔李秘,也能够稳固他与吴惟忠的交情,这也是好事一桩。
再者,他到底是文官,在科举考试上是如何都不敢做手脚,但大明武举制度虽然创立很长时间,选出的人才却是非常少,因为军方都是恩荫或者世袭,世家子弟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位置,想要通过武举制度成为军官,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在大明历史上,尤其是大明中后期,有位名将不得不顺带提一嘴,那便是熊廷弼。
这位老兄是明末名将,战功赫赫,下场虽然不是很好,但他就是先考了武举人,在万历年间的湖广乡试拿了第一,而后又弃武从文,万历二十五年的时候,又考了文科湖广乡试的第一,次年便中了进士,可谓文武全才。
所以也有人说他“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意思是连中三元的天才不少,但能够在文科和武举都中解元,也就唯独他熊廷弼,这在历史上也确实是非常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事情了。
李秘对大明武举制度并不熟悉,但站在王弘诲的角度来考量,他确实为李秘提供了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
然而李秘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成为大明第一神探的梦想也并未动摇,更不会轻易改变。
他非但要做神探,还要积极参与明末那些大案,尤其是那些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大案,必须由他李秘来主掌,他又岂能半途而废,去考甚么武举人?
李秘到底是不好拒绝,便朝张孙绳暗中使了个眼色,张孙绳也是会意,便抢过话来,朝王弘诲道。
“王宗伯还是省省心吧,这小子一心想走刑名司狱的路子,否则本官早就为他在应天府谋个位置了……”
张孙绳也算是暗示得非常明显,可王弘诲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不,你一定要考武举人,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王弘诲如此一说,便是李秘,也都有些疑惑了。
对于王弘诲坚决让自己参加武举考试,李秘也感到非常的疑惑和惊诧,可经过了王弘诲的解释,李秘总算是明白王弘诲的良苦用心了。
古时人分三六九等,便如后世阿三的种姓制度那般,虽然没有那么过分,但也大同小异。
许是受到文学和影视作品的影响,许多人都认为,捕快是非常拉风的一个职业,尤其是甚么《四大名捕》之类的,更是让人对当捕快产生了一种误解。
其实捕快是衙役的一种,是三班衙役之中的快班衙役,这衙役说到本质,就是县衙的临时工,而且还是最低贱的临时工。
这种低贱到甚么样的程度呢?
这么说吧,古代的百姓需要缴税之外,还要服徭役,也就是免费给朝廷干活,这衙役便是其中一种义务。
也就是说,衙役可以是老百姓来做,目不识丁的或者街上的混混,都有可能成为衙役。
不过适才也说了,衙役分成几种,捕快自然也有区别,有些只是给人跑跑腿,收收粮,押送一些人犯,拎根棍子四处巡逻,或者维持一下治安甚么的。
若是辅助县官查案的捕快,招收标准就要高一些,识字不识字还在其次,必须身体健康,手脚敏捷,头脑灵活,人也要聪明,否则案子拖着,屁股都能被打烂。
简定雍先前没让李秘当捕快,考量的就是后头那个标准,招收李秘就是看中了他的破案能力。
但无论如何,捕快都是衙役,衙役属于贱役,当衙役的自然就是贱民了。
贱民是社会最底层,也没甚么卵人权可言,当了贱民之后,子孙三代过后才回归清白身份,三代以内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捕快也不能捐官,便是有钱,也买不到出身。
经过了王弘诲这种官场老人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讲解之后,李秘才意识到,出身二字,对于大明人而言,拥有着多么沉重的分量,自己的捕快身份,便如同一道枷锁,只要他一天不挣脱,便永远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
试问谁会将关乎朝堂安稳的大案要案,交给一个贱民出身的捕快?
王弘诲见得李秘陷入沉思,也知道李秘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又趁热打铁朝李秘建议道。
“你是吴惟忠的弟子,可以享受他的恩荫,若他出面举荐,你必定能够脱胎换骨,只是这老儿估摸着不太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所以老夫才建议你参加武举。”
“本官也听说了,今番张府尹让你协助筹备苏州之行,是因为你在今次的剿匪行动当中,起了些作用,你若参加武举,别人也说不出个坏处来,本官在帮你行走活络,一个武举人的身份,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王弘诲说到此处,也已经算是坦诚相待,甚至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因为即便没有罗儒望入京这茬事,以他的声望,提升到一部尚书,也是迟早的事情。
便是一旁的张孙绳,都替李秘心急,也接着话头劝解道:“李秘,能得王宗伯如此提拔,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当了武举人之后,有了正经出身,你想继续干刑名司狱的勾当,也是可以的,这等天赐良机,真真是羡煞旁人,你若白费了王宗伯这番苦心,那可真是让人咬牙切齿了。”
李秘早先被吕坤与老妪的对话所触动,对自己的未来早已有了坚定的信心,为了达成这个理想,他也已经不再拘泥于形式,如今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想明白了。
虽然他也知道武举人绝不是这么容易靠的,早先他与王士肃相处之时,便已经有所了解。
这王士肃是个不爱读书的,一心想着当拯救天下,开疆拓土的武将,所以整日里将这些事情挂在嘴边,李秘想不听都难。
如今想来,这武举考试分成两部分,通俗来说就是理论知识和实际操作。
理论知识便是笔试,内容是兵法谋策以及天文地理山川等等,而实际操作则以弓马技艺为主。
大明末期的武举考试,将火器操作,排兵布阵等等都纳入其中,不过那些都是万历末年乃至于崇祯时期的事情了。
眼下是万历中,武举考试虽然是大明初期草创,到了成化年间才完善,可因为官荫制度的影响,武举并没有像文科那么火热,甚至于非常的低调,选拔出来的也没几个人。
所以这绝对是李秘的好机会,诚如王弘诲所言,可行性是非常大的。
当然了,这也就意味着,李秘真的要努力修炼,并且要读兵书,学习军事方面的知识。
无论如何,考量了这种种因素,李秘是如何都找不出一个理由来拒绝王弘诲,此时便朝王弘诲行礼道谢。
“大宗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秘便如醍醐灌顶,能得大宗伯提拔,是李秘的福分,往后可不敢懒惰,必定卖力筹备武举之事,还望大宗伯从中提携,李秘必不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