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不见和尚通常是肥头大耳,而道人却精瘦清矍?
不过在世俗人的眼中,道人与和尚一般无异,都是需要伸手化缘的。
这老妇分明是个信教的,见得陈执悟气度不凡,便献上了肉包来,只是陈执悟却摆了摆手,朝老妇道。
“女居士既然看得出贫道并非庸俗之人,又何必以俗礼来敬重。”
老妇听得如此,也面现愧色,朝陈执悟道:“仙师教训得是,老婆子也是市井浑人,老糊涂了,还请仙师到里头坐坐,待老婆子烧壶好茶来伺候则个。”
陈执悟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径直往店里走,跨过了门槛,才朝老妇道。
“后头那个是我新收的弟子,看着油滑,也不必让他进来,便让他帮你看一看摊子吧。”
陈执悟也是正话反说,那老妇见得李秘面容俊俏,一身正气,哪里有甚么油滑市侩,再说了,让李秘在外头看摊子,她也是不愿的,便朝陈执悟道。
“仙师哪里的话,既然是小仙童,便当一应请了进来便是,如何能怠慢了在外头。”
李秘此时也知这老道陈执悟,是个觑准了人心来做事的,心头不由佩服了三分,当下也不敢说话,故作老实诚恳的模样。
陈执悟不咸不淡地朝李秘道:“既然女善人都已经开口了,便谢过了,进来喝口茶再走吧。”
李秘可不敢得意,装作小心地点头道:“是,师父。”
而后又朝老妇感激道:“谢谢妈妈。”
那老妇也不知想起甚么来,见得李秘如此乖巧,眼眶却红了,应了李秘一声,便将李秘也请了进来。
这铺子也不算太大,但有个后门,早先从外头便看到是有后院的,想来那吕坤便该藏在后院里头。
李秘也不敢坐定,看了陈执悟一眼,心里已经开始寻思对策来。
稍后那老妈妈去烧水煮茶,自己务必要装个肚痛跑稀之类的,横竖要寻个由头,到那后院去走一遭,也不怕见不得那吕坤了!
只是李秘很快就发现,事态根本就不似他想象那般,因为那老妈妈笑呵呵地朝二人道。
“这外头也无人看管,老身且把门给关上……”如此说着,她便慢手慢脚地关起门来。
可她将那六尺高的门板一块块拼起来之时,却呼吸顺畅,没有半点气喘!
在王世贞府上客卿老道陈执悟的带领下,李秘总算是来到了吕坤藏身的包子铺,陈执悟也顺利取得了看铺子老妪的信任,眼看着就要进入内宅喝茶,谁知那老妪竟然已经开始关门打狗了!
眼看这老妪不紧不慢地将六尺高的厚重门板,一块块拼接出来,却是粗气也不喘,便是李秘都看得出来,这老妪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了!
陈执悟脸色一变,往前了两步,朝那老妪道:“居士,咱们只是进来喝口茶,也没甚么见不得人,这关门闭户的是要作甚……”
李秘见得陈执悟言语颤抖,心说这老道演技也是一流,竟如此惟妙惟肖。
然而那老妪却扭头,诡异一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尔等便只是来喝茶这么简单?”
此言一出,老妪的脸色陡然变得阴狠起来,陈执悟也是心头一惊,赶忙退了回来!
可惜为时已晚,那老妪莫看有些佝偻,又是个驼背瘦小的,竟抓起那门板,呼呼便拍了过来!
“嘭!”
一声巨响,陈执悟被当场打飞出去,便如同拍苍蝇一般,仆倒于地,便再没响动了!
李秘也没想到这老妪竟能爆发如此巨力,更没想到看似高深的陈执悟,竟是如此的不济事!
李秘想要过去扶起陈执悟,可老妪已经将门板丢了过来!
这门板六尺高,少说也有几十斤,打横了飞过来,李秘根本就没处躲闪!
危急之时,李秘也是咬紧牙关,抓住那桌子腿,便挡在了身前!
“喀嚓!”
门板砸在桌面上,便如怒海狂潮拍打着沙堡,桌子被砸了个粉碎,也亏得两条桌腿撑住了门板,否则李秘都要被拍烂在墙上了!
李秘这厢还在庆幸,那老妪已经快步而上,闪现到李秘身前,抓住李秘的裤腰带,便要将李秘掼在地上!
这老妪虽然有着一身匪夷所思的怪力,但却终究是老朽了,速度跟不上,身材又矮小,那猝不及防的木板没把李秘拍烂,李秘也就有了喘息之机。
此时被抓住裤腰带,李秘便顺势扣住了她的肩头,拇指扣住她的锁骨,那老妪的动作顿时僵硬起来!
然而这老妪也是个见惯世面的,身形一矮,便往李秘怀里缩,膝盖顶在李秘的大腿上,竟然将李秘摔了一把!
李秘趁势滚了出去,一脚扫向老妪下盘,那老妪却如掉毛的老猫一般,跳将起来,五指如铁爪,嘶啦一声便在李秘的大腿上抹开五道血痕!
李秘吃痛之下,瞳孔收缩,猛然一看,却见得老妪五指上不知何时戴了五个鎏金指虎!
那老妪也清楚自己的优劣势,出其不意之下,或许能够拿下李秘,可若长时间缠斗,迟早是要被李秘耗死,此时根本没给李秘喘息之机,挥舞着指虎又欺身而上!
李秘滚落在地,想要站起来,大腿却有些吃紧,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捏住后腰布包里的刀柄,锵一声便抽出胤字戚家刀来!
“老妈妈,你再不停手,可莫怪小子无礼了!”
这柄戚家刀乃是戚继光为了针对倭刀而发明的,据说后世的苗刀便是借鉴了戚家刀,刀身狭长,带着微微弧度,如凤羽一般美奂,寒光微亮,真真让人心颤!
老妪见得此刀,难免变了脸色,李秘却已经挥刀劈砍,起手便是戚家刀的精髓,本意也并非砍杀,而是逼退老妪。
毕竟这老妪没来由发难,还未来得及说话,虽说她下手极其狠辣,但李秘推想,此老该是保护着吕坤的,想来是产生了误解,认为李秘和陈执悟会威胁到吕坤的安危,这才先发制人。
李秘展现出的善意也受到了回应,他与张黄庭每日里对练,戚家刀法也有了三分模样,那老妪见了之后,果真往后退了三步,朝李秘惊问道。
“你如何懂得戚家刀法!”
吕坤曾经是朝廷大员,堂堂正正的鸿儒高官,无论是文坛还是朝堂,都有着莫大声望,身边这老妇想来也不是甚么匪类,既然已经开口,李秘也想化干戈为玉帛,便表明身份道。
“某乃苏州府吴县的公捕,受艺于海宁吴惟忠吴将军,妈妈可认得戚胤将军的战刀,若再不停手,小子可真要动真格了!”
这老妪闻言,果然停了手,朝李秘道:“这果真是戚胤的战刀?”
李秘放眼去看,但见得老妪神色激动,身子轻颤,一双老眼竟是通红起来!
李秘咬了咬牙,便收了刀势,掉转刀头,将刀柄上的胤字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