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不是图慕虚名之人,而且他一清二白,也没那么多钱捐官,即便有钱,他也不会捐。
除开这些,剩下便只有举荐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这个举荐也有点“官官相护”的意思,比如张孙绳认为某人有大才,便举荐他出来当个官员。
不过被举荐者通常都是有着大名声,却没有考取功名的,似柳永这样的人物,在民间有着莫大名声,被官员举荐,而后成为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在官场上被人欺负得头都抬不起来,最终郁郁而终,结果也是很难看。
历史上被举荐做官的名人不少,但能做成好官大官,甚至落个好下场的,都是少之又少。
而且大明的举荐很多时候局限于官员举荐官员,也就是说,这官员本来只是个刑部员外郎,但我觉得他能力出众,在刑部太可惜了,就举荐他去其他衙门做个更大一点的官职。
为了给李秘谋个出身,张孙绳也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但到头来他却发现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他堂堂三品大员,竟然无法为李秘挣回一个正经些的官职!
一来他与李秘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二来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是应天府尹,李秘却是吴县捕快,若想提拔李秘,张孙绳应该借着私人关系,让简定雍或者陈和光来操持这件事,这是最为稳妥的。
可他毕竟是从云南回来的,贸然与陈和光等地方官员私下授受,难免要落人口实,即便陈和光等人痛快答应,他也不敢提这个。
再者,他希望能亲自给予李秘这份人情,因为他自认有识人之明,李秘绝非池中之物,这个人情他想亲自卖给李秘,否则也不必费那么大心思,让李秘押解浅草薰到应天府。
若把李秘留在应天府,那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以他的能量,随便给李秘安排个甚么职位都不是问题。
那些个未入流的胥吏,从九品正九品的各库大使,课税方面的流吏杂员,乃至于按院州府照磨所的照磨或者司狱之类的,都是可以的。
只是当他向李秘说起之时,李秘却摇头婉拒,他并不想来金陵,只是想留在苏州府,这倒是让张孙绳感到有些惋惜,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南京是大明的南直隶,此时北京都不如南京,南直隶可以说仍旧是整个大明的经济与文化中心,虽然苏州府也是繁华重镇,但又如何能与南直隶相提并论?
然而李秘仿佛铁了心要留在苏州府,张孙绳也不好多劝,毕竟自己是三品大员,李秘算是“不识抬举”,他也总不能强人所难。
爱才归爱才,可也没到一个三品大员要求着一个捕快的程度,张孙绳提拔李秘,爱才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原因也是因为李秘抓到了厄玛奴耳,追回了耶稣会失窃的赃物。
李秘身份卑微,朝廷无法给予更大的嘉奖,张孙绳便想着自家找补一二,眼下他该做的也都做了,往后问心无愧,受领这份功劳便是了。
李秘也没觉得如何可惜,早先他是对官场不感兴趣,甚至对官场斗争有些畏难心理。
可如今他已经深刻体会到,想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光有脑子是不行的,还要有锤子,这锤子便是手里头的权柄,所以如果有机会,无论是恩荫、举荐还是捐官,他都想尝试着往上爬一爬,只是应天府绝不是个好选择罢了。
婉拒了张孙绳之后,李秘又过了三两日清闲的日子,与张黄庭练练刀法,带着秋冬丫头到金陵城四处逛逛,当然了,也没敢去秦淮河体验人生。
到了第四日的早上,王士肃终于派人送来了消息,找到吕坤的藏身之处了!
自打来到这个朝代,李秘便如同游走于人间的第三人,既是个观察者,也是个参与者,他享受着这种游离局外的逍遥。
然而遇到了周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调查到群英会的头上之后,这种感觉更是越发强烈起来。
这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庞然大物,或许只是徒有虚名,或许只是民间的传说,或许根本就不值一哂。
但也有可能成了真,这个庞然大物或许真的掌控着这个帝国,乃至于整个天下的局势走向!
无论如何,李秘调查到这一步,他就没想过要放弃,这是作为一个侦探的先天潜质,是好奇的**也好,是穷根究底的追索乐趣也罢,他李秘是终究不想,也不能回头的。
也亏得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姜壁,并从姜壁那处,查到了吕坤这个知情者的头上来。
眼下程昱也在暗中虎视眈眈,所以李秘也不能粗心大意,得了消息之后,便带着张黄庭,再度来到了王世贞的府上。
诚如李秘所料,利玛窦是个交际能力极其出众的人,李秘只是负责牵线搭桥,给这个红毛鬼提供一个机会,剩下打交道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李秘去操心。
那老门子对李秘是非常熟悉了,可对这个年轻人也有不知该抱着何种态度,太过恭敬了不行,太过轻视也不好。
将他拒之门外,着实没道理,可邀请他进来喝茶,也是不可能,如此一来,李秘倒成了老王家最特殊的一个客人,他随便进来,门子也只是点头示意,没有阻挡,但也没有欢迎,仿佛谁也不想去在意这些礼节一般。
若换到了苏州府,李秘或许会和这门子打打交道,改善一下关系,可这里是应天府,王世贞又是经世大儒,拜访者几乎要踏破门槛,他也不想凑这个热闹。
而且王世贞对他并不感兴趣,王士肃也只是想尽快打发他李秘,也就没必要热脸贴了冷屁股。
虽说有些不冷不热,但后宅可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出的,门子还亲自将李秘领到了王士肃这边来。
到了这地方之后,李秘与张黄庭便在茶亭里坐着,王士肃惯熟了舞枪弄棒,附庸风雅也不过是为了讨好父亲罢了,底子里没什么真才实学,摆设甚么的也就外行了些,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但也只能图个新鲜,经不起细看。
王士肃见得李秘带着张黄庭,难免有些皱眉,可见得张黄庭面容俊俏,身材挺拔,一表人才,也就不多说甚么,将李秘拉到隔壁的书房,才与李秘说道。
“这吕坤本是要送来南京养老的,只是刚到南京不久,还未来得及上任,朝廷又发了文,让遣回原籍,许多人都以为他已经回老家了,本公子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他躲在了金陵城中,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从未来过应天,又如何知道吕坤就躲在城中?”
王士肃毕竟是个年轻人,好奇心重那是在所难免的,不过从他这句话中,李秘也听到了好消息。
因为王士肃必然找到了吕坤,印证了李秘早先的推测,否则也不会这么发问了。
不过李秘可不打算解释,只是朝王士肃道:“王公子,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否则牵扯上你王家父子,公子怕是又要来找我麻烦。”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王士肃也就不再多问,朝外头招了招手,便见得一个山羊胡老道士从外头走了进来。
“黄老,你给他说说吕坤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