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你不要留下我一个在这里!我好害怕!”那女孩急忙伸手拉他,奈何王子进逃命的本事已臻化境,她这一把就拉了个空。
那少女身体孱弱,即刻跌倒在地上,长发委地,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无声的悲啼。
王子进跑到那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好不容易才舒了口气,见那少女趴在地上痛哭,他突然于心不忍,急忙踏上一步。
哪知就在这时,从那扇半掩的门里,居然露出了十几张苍老的面孔。那些人如鬼魅般紧紧地缠绕在那少女的身后,昏花的老眼里,竟无一例外地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王子进登时被吓得再也不敢前进一步,撒腿便往外跑。
长长的小巷似没有尽头,他脚步趔趄,连滚带爬的奔出窄巷。但见漆黑得不见星月的天空中竟然闪出一抹亮色,那亮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仿若清晨初升的太阳。
“真是天助我也!”他见到这亮光,心中登时一宽,忍不住高声大喊,腾地一声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想一睁眼,却见窗外天光大亮,正有一个送热水的小厮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似乎对他的举动甚为诧异。
王子进仿若死里逃生,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忍不住坐在床上朗声大笑。
笑过之后,不知为何,心底却涌起一丝难言的寂落。
如果绯绡在的话,他一定不会令自己陷入这样的梦魇之中。
但或许仅是个噩梦,并没有遇到威胁到生命的险情,不但绯绡没有出现,就连他昔日赠送给王子进的护身铃铛也没响一下。
王子进自离家以来,第一次孤身一人。
想起赴考时与众多好友的把酒言欢,慷慨激扬;与绯绡云游时所遇到的奇事轶闻,光怪陆离,难免有些落寞寂寥。
客栈舒适简单的房间,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分外冷清。
眼见日头西斜,已经又近黄昏,他再也按捺不住寂寞,套上外袍便走了出去。
因为已是早春,天气日益温暖,虽然夕阳西下,街上仍有不少人在流连忘返。微醺的春风中,送来运河上歌女软软糯糯的歌声。
看着杏花如云,绿柳吐翠,听着优美平和的声音,他很快就把昨夜的噩梦忘到了脑后。踏着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不知不觉中,竟越走越远,走到了昨天曾到过的那条繁华街道。
等他再有意识时,一抬头,却见眼前是个卖胭脂的小小杂货铺,柜台后站着一个粗壮的老板娘。那个中年女人正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圆眼睛望着他。
“你这个书呆子,不会又要跑到我的店门口读书吧?”老板娘把眼睛一瞪,厉声喊道,“你别做美梦了,你要是敢在门口停留个一时片刻,我用扫帚赶也要把你赶走!”
王子进朝老板娘尴尬的笑了笑,刚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手臂一沉,似乎有人在拉他的衣袖。
他急忙转头望去,只见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竟站着一个布衣少女。那少女长着圆圆的脸庞,眼睛也是又大又圆,正满含笑意的望着他,正是那个昨天跟他拌嘴的丫鬟。
“姑娘,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如果有事就直说,何必在街上拉拉扯扯?”王子进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拉回了自己的衣袖。
“哎哟,这位大哥,昨天真是对不住了……”那少女顽皮的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不过今天我确实是有急事,想要找你帮忙的。”
“什么事?”王子进故作托大的挺了挺胸脯,“那也要看我有没有功夫。”
“就是关于我家小姐啊……”那女孩扁了扁嘴,伤心地说道,“我叫朱羽,我家的小姐你应该也见过,就是昨天来买胭脂的女孩子。”
“喔……”王子进再次回想昨天的情景,但是十分奇怪,他只记得那瘦弱的少女给他带来的惊艳感觉,却始终想不起她的五官眉眼。
“公子应该也能看出来,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朱羽叹息道,“她自小疾病缠身,大限可能就在这几日了。我们是小户人家,家境贫寒,没有钱去请和尚给她做法事,能不能请公子跟我走一趟?”
“啊?”王子进诧异道,“我又不是和尚,怎么给她超度?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看公子是个读书识字的人,想请公子在家里抄写三天的经文,等小姐升天之后,我好把经文给她烧过去,也好让她走得不那么寂寞。”朱羽说着,泪盈于睫,似是牵动了真情。
“哎……”王子进仰天长叹了一声,只觉心里酸楚难过,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朱羽立刻破涕为笑,拍手道,“那快请跟我来吧,我们今晚就开始!”
“怎么这么急?”王子进吃了一惊,“现在天色已晚,难道不能等到明天吗?”
“时间不等人,我怕小姐连三天都坚持不下去,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朱羽说罢,急匆匆的带着王子进沿着长街走了下去。
两个人的渺小的身影,很快便被来往的人潮吞没。
“哎……,每年每月,总有人,被鬼迷住了心窍……”只余下那个卖胭脂的老板娘,望着王子进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叹息。
王子进跟在朱羽的身后,渐渐偏离了大路,两人左拐右拐,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街之上。在昏暗的天色中,可见街上建筑老旧,门窗破败,竟与昨晚在梦中所见极为相似。
看着这熟悉的街景,王子进原本平复的心情,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王公子,这边走,我们家住得还要靠里一些……”朱羽微微一笑,带着他向一条狭窄的暗巷走去。
“这、这里……”这条可怕的小巷,也似曾相识,他踌躇地站在巷口,面带难色,不知该不该前进。
“公子,请随我来吧,没有什么可怕的。”朱羽柔声说道,“如果你真的害怕,可以看看景况就走,我们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王子进摸了摸暗藏在怀中的金铃,一咬牙,一跺脚,跟着少女便走进了暗巷。
5、两人走到小巷的尽头,正如梦中所见,出现了一扇破败的木门。朱羽推开大门,客气地让王子进先行。
王子进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这个小小院落。
院落依旧狭小局促,唯一不同的,是里面干净整洁,并没有荒凉的枯草。连那片破败的瓦房,也被早春的夕阳,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棕。
隔壁的院子里则是炊烟杳杳,饭香袭人,这番生动的人间烟火,与昨晚梦中的冰冷诡异,显然截然不同。
他这才稍稍放了下心,跟着朱羽走进了房间。
只见客厅之中,正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张木桌,桌上已备好砚台和笔墨,简陋的地板上则放着一个圆形的坐垫。
“王公子请……”朱羽朝王子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去坐。
“真的现在就要开始吗?”王子进为难的挠了挠头,“能不能我明天再过来抄?”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境贫寒,根本点不起油灯。所以想让您借着今天的夕阳,能写一个字便是一个字,待到夕阳西下,我自会送公子出去。”朱羽说着眼眶微红,似乎甚为伤心。
王子进一向心软,见她这么说,也不好推辞,只有端坐在地上开始抄佛经。
朱羽则自桌下取出一本书,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摊开。只见泛黄的书页上,开篇便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几个大字。
王子进看了一眼,便知是《般若波罗蜜心经》,这才放心地饱蘸浓墨,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他一边抄着,身后的薄薄木板门里,还不时传来断断续续轻咳,看起来那少女果然生命垂危,命在旦夕。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此情此景,令他抄到这几个字时,深切的感受到生命如露如电,脆弱易逝,不由感慨良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夕阳渐渐隐没,周围变得一片昏暗。
朱羽见状将书本一合,朝王子进笑道,“真是多谢王公子帮忙了,小婢这就送王公子出去,还要劳烦王公子在明日的傍晚过来一趟。”
“为什么非要傍晚?”王子进奇道,“白天不是更好些?”
“因为傍晚时,我家小姐才能休息下,白天她还要梳洗吃药,可能不大方便与公子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