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进知他一向游离世外,对人类的生老病死毫不挂怀,难得他会有此善举,不由大为感动。
然而两人还未走到庭院中,便从屋檐下冲出一个人影,一头就撞到了绯绡的怀里。
那人慌慌张张,神色激动,却是仆人阿福。
“公、公子,不好了!”阿福结结巴巴的道,“先生,不!是小公子他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王子进顿时一惊,“难道他不知道今晚至关重要吗?”
“这位胡公子跟夫人说好了晚上要替小公子治病,我刚刚要来找他过去,就发现房间是空的,他甚至连晚饭都没有用!”
绯绡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王子进道,“子进,你快去把那孩子找回来,如果没有猜错,他必定是一个人偷着跑出去的,估计不会跑远。我这就跟夫人准备做法事要用的东西,待他一回来,就马上为他治病!”
王子进心急如焚,不待他吩咐就撒腿穿过庭院,直往大门外跑去。
此时天边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闷雷,豆大的雨点应声落下,顿时砸得地上烟尘四起,前路茫茫。
7、天色渐黑,山路泥泞,王子进跟阿福跑在风雨飘摇的山林中,不一会儿便失了方向。
“这可怎么办?”阿福急得直搓手,“雨下这么大,万一今晚找不到可就危险了!”
“他只是一个小孩,应该不会跑远!”雨水如瓢泼而下,迷蒙了王子进的双眼,他艰难的睁大眼睛,指着一条小路道,“我去那边找找看,你在这附近仔细搜查一遍,如果找到了孩子就尽快回家!”
说罢他就一步一滑的走到长草深处,衣服被雨水浸湿,尽数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他越走越觉得头脑发昏,只觉天地间充斥着冷冷的雨水,很快便失去了方向。
这可怎么办?那个男孩还那么小,难道就要丧命在这大山之中?
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密林中人影一晃,站出来一个身着破旧道袍,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正咧着缺了门牙的嘴,朝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狞笑。
“哇——”在这漆黑的雨夜之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可怕的老头,登时吓了他一跳,他一个趔趄就跌坐在地上,腿脚虚软,怎么也爬不起来。
然而那老人却并不走近,只伸出如枯柴般的手臂,指向一个方向。
这老头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路吗?
他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疑惑的按照老头指点的方向走去。老头站在他的身后,朝他微微颔首,似对他极为赞许。
或许这个老头,也不是什么害人的鬼怪?
然而他刚刚有此想法,就看到那老道失血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睛,登时背上窜出一股寒意,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窜到远处。
但他不跑还好,刚刚跑了几步,便见正有一团青白色的东西蜷缩在大叔下,隐约是个孩子。
“仲儿,是你吗?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跑到了这里?”王子进欣喜若狂,几步跑过去,但见那小孩面色萎黄,身体孱弱,果然就是离家出走的仲儿。
“王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我顺着山路上来,碰巧就看到你了!”他本想说是他那死去的太爷爷给自己指的路,可是此时天色昏暗,树影飘摇,说出来多半会将小孩子吓个半死,还是闭嘴为妙。
“我不想治病……”仲儿哀怨的看了王子进一眼,将头埋到双膝间,竟小声的哭泣起来。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长大吗?”
“因为我不想失去梦到未来的能力……”仲儿突然放声大哭,“如果我失去了能力,娘该怎么办呢?村里的人一定不会再接济我们,娘一定会活得很艰难!”
“怎么会呢?不是还有你爹吗?”王子进不由暗笑这小孩杞人忧天,“他知道你病愈了,一定不会继续再外奔波,一家团聚之后,还有什么苦捱不了?”
“王大哥,其实我一直没敢说……”仲儿望着王子进,眼神飘摇,“两个月前,我曾做了个梦,我梦到了我爹,他在另一个地方已经有了新的家。”
王子进听到他的话,只觉心头一沉,喉咙艰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个家里有个健康的小孩,跟我完全不一样!”仲儿黯然伤神,轻轻说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就已经背负了如此多的忧愁,可是这世间的事情大多如此,伤心多过喜悦。
“快点跟我回去,不管你爹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家,那只是梦而已!”王子进二话没说,一把就将他挟了起来,“梦中的东西有可能是假的,现实却根本骗不了人。我只知道,如果你今晚不会去,很有可能会一命呜呼!”
“我不要回家,死了也比这样半死不活的好!如果我死了,我娘还能改嫁,我活着只能拖累她一辈子!”男孩边说边挣扎,奈何他人小体弱,还是被王子进像是扛麻袋一般扛下了山。
在崎岖的山路上,王子进冒雨而行,一边走一边好奇的回头望。
但是说来奇怪,这次他竟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那个老道士的身影,他就像一个缥缈的魂魄般,消逝在雨幕之中。
等他浑身净湿,气喘吁吁的奔回家,绯绡已经将仲儿的房间布置得像是个跳大神的所在。门框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黄纸符,飘摇不定,在雨夜中看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你这是在干吗?”王子进将孩子交给他的母亲,被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为了阻止那个妖怪的,这是它履行义务的最后一晚。完成任务后难保不会做什么怪事,所以今晚要尽量阻止它进来!”绯绡说罢走向在母亲的怀里不停哭闹的仲儿,伸指在他额上一点,便令他沉沉睡去,回头朝王子进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开始吧!”
“今晚?还不要我留下吗?”仲儿的母亲望着二人,忧心忡忡。
“夫人请放心,明早在下一定会交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今晚尽可放心安睡!”绯绡朝她伸出手,“最后一张纸符,现在可以给我吗?”
“仲儿就拜托你们了,可千万要救活他啊!”她边说边谨慎的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绯绡的手中,只是这张纸符却与之前的不同,居然是鲜红的血色。
“咦?怎么是这个颜色?”王子进好奇的探头去看,“前几日没有发现,难道这张符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我不清楚,这些符都是祖父留下来的!”仲儿的母亲也面现疑惑,“说起来我也是昨天才注意到的,之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仲儿的病上,根本没有留心纸符的颜色。”
“没什么,只是作用可能会强一些!”绯绡将那张血红色的符咒放在指间翻看了一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顺手将它放入怀中。
过了一会儿,仲儿的母亲打点好一切,带着仆人尽数退去,只余下王子进和绯绡两个人看护着那个昏迷的男孩。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时而还夹杂着震耳的雷声,王子进跑了半天,身倦体乏,不知不觉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突然听到“咣”、“咣”的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相撞之声。
他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去看,却见床上已经乱成一团。
仲儿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似乎痛苦难忍,身体时不时发生痉挛,以头用力的撞着床板。而绯绡则手持一把尖刀,拼命用手肘按着那个悸动的孩子,面色冷峻。
“绯绡,你这是要干什么?”王子进望着这灯影烛火下的恐怖一幕,登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冲上去一把拉开面如修罗的绯绡,“难道你想杀了他?”
8、“当然不是!”绯绡面现难色,“我只是想让他喝我的血,怎奈他的牙关咬得太紧,根本就不肯喝!”
王子进急忙低头看向他的手掌,已是鲜血淋漓,连白色的衣服上都被染上斑驳的血色。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是误会了他。
“我来帮你!”王子进伸手去掰仲儿的牙齿,但是那男孩痉挛之中牙关紧闭,根本就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