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客古寺,草草过莺花。小榼供朝酒,温炉煮夜茶。
柏庭鸣晓吹,楼角丽朝霞。莫叹萍蓬迹,心安即是家。
“好一个心安即是家!”王子进将碑文看了两遍,朝绯绡笑道,“看这首诗,这道士似乎豁达得很啊,一点都不像斤斤计较的人。”
“哼!你也被他骗了,他从来都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子进你若是亲眼见过就知道了!”绯绡一撩衣摆,蹲在地上就开始仔细检查。
“你在找什么?”王子进好奇的问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掉了吗?”
“找机关啊,我才不信他两腿一蹬就死了,他若不给我留下点什么陷阱,一定会死不瞑目!”绯绡一边咬牙切齿的回答,一边仔细的检查坟墓周围的地面,甚至连大点的石头都一一翻开,看看下面是不是被写了咒文。
“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半个时辰之后,王子进见他上窜下跳,却仍毫无收获。
“没有,看来这死道士真的转性了!”绯绡皱眉凝思,考虑了良久,“算了,我们下山吧,也许他指望我救他的重孙子,所以不敢陷害我!”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却满是失望。
看来他确实以为这个死去的老道会留下一两手计策对付他,所以才雀跃的跑到坟头前来看个究竟,哪想又落了个空。
“绯绡,你不要难过了,人都是要死的,何必如此伤怀?”
“我哪里是难过啊?”绯绡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如果你像我一样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一个极好玩的游戏。可是百年之后应约而来,却发现对手已经死了,那是什么感觉呢?”
“我觉得……”王子进纳闷的挠了挠脑袋,“多半是失落吧。”
绯绡并不答话,美目流转,朝他笑了笑,招呼那个仆人就往山下走。
“公子,有件事必须要跟你说一下!”那个仆人后退几步,跟王子进并肩而行,面色严肃的叮嘱道,“等会儿我们下山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
“有什么忌讳吗?”
“是,因为我们是来上坟的,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回头看了,就会被死去的人误认为恋恋不舍。他们就会跟着你的脚步来到阳间,可能会招来疾病灾祸……”
“我知道了,真是太感谢了!”王子进不待他说完就连连点头,他一向倒霉无比,见鬼比见人还多,这些话对他来说不啻于金玉良言。
此时雨势减小,待三人行至山腰时几乎已经停了。只是山风跟着乍起,吹到湿冷的衣服上,立刻带走身上的热量,简直与晚秋无异。
绯绡认路的本领极佳,尤其是在这种荒山野地里,凭着野兽的本能走在最前面。
带路的仆人腿脚不如他灵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只有王子进,越走与二人的距离越大,最后绯绡的背影竟淹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之中,变成了一个刺目的白点。
“喂……”他刚想叫他们两个等一下,就想起那个仆人所说的话,万一他们听到自己的呼唤回头了可不妙。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努力追赶二人的脚步。
哪知就在他们已经看得到山脚的土路时,突然斜里伸出一根树枝,牢牢的挂住了王子进的袍角。
他扯了两下,那树枝居然纹丝不动,于是他只好转过身,埋头解自己的袍子。
“天老爷啊!你可看到了,我虽然回了头,可是连一眼都没有往后望!”他哆哆嗦嗦的一边解一边嘟囔。
终于将那树枝折断,解下袍子,他慌慌张张的站起来转身要走。
然而便在这一瞬间,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里面。
“是谁?”他好奇的看向那丛灌木,“是谁躲在那里?”
他话音刚落,灌木丛中就突然跳出一个黑影,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蓬头垢面,裂开缺了门牙的嘴,朝他阴森森的笑了一下,便消失在丛林深处。
王子进顿时被他吓得两股战战,魂飞天外,连逃命都忘了。
可是这个奇怪的老人到底是谁?看那打扮,倒像是个落魄的道士。
太爷爷在山上……,好孤单……
不知为什么,他的耳边开始不断的回响着一个孩童的呓语。
是预言还是巧合?无人得知!
4、当天回去之后,王子进一直忐忑不安,不知该不该把下午的所见说出来。他心中恐惧之极,但是又怕万一是自己的幻觉,说完了反会遭人耻笑。
然而就在他模棱两可,犹豫不绝的时候,绯绡却一刻都没闲着。居然十分难得的调起朱砂,在那个叫仲儿的男孩所居住的房间外仔仔细细的画起了咒符。
房檐下滴着淅淅沥沥的雨,似悲伤的离别的眼泪。
绯绡一手端着盛朱砂的碟子,一手持一支狼毫小笔,在棕色的窗棂上描绘出醒目又怪异的花纹。
“你这是在画什么?鬼符吗?”王子进一边帮他撑伞,一边好奇的问道,“你不是一向遇鬼斩鬼,遇魔杀魔的吗,怎么突然这么有耐心画这些东西?”
绯绡抬头瞥了他一眼,颇为不满,“你是在变相说我鲁莽?”
“哪里,哪里!只是在夸你有男子气概!”王子进肚里墨水不多,拍马屁的功夫却是一流。
绯绡这才面色稍霁,一边画画一边道,“你昨晚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孩子做梦之前的表现?”
“好像浑身发冷,额上却烫得惊人,跟得了一场大病一样。”
“正是如此!”他抬头望了一眼王子进,眼底暗含着深深的忧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那一段时间,可能有什么东西附到了他的身上。”
“附身?”王子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该、该不会是死灵吧?”
“不知道,如果是死灵的话,昨晚我居然没有看到它的踪迹。”绯绡轻轻摇了摇头,双眉紧蹙。
“所以你才画这些古怪的东西,想让它现行?”
“对,今晚我一定要看看,在暗地里捣鬼,让这孩子生不如死的到底是怎样的怪物!”他一边说一边画,运笔如飞,转眼窗棂和门框上就被密密麻麻的画满了红色的咒符,乍一看像是爬满了扭曲蠕动的红蛇。
“大哥哥,你们在干什么?”就在二人专心致志的忙碌时,屋檐下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音,从院外跑过来一个小男孩,正是昨晚见过的仲儿。
“仲儿,你睡醒啦?”王子进急忙将他拦住,“不要去打扰那位大哥哥,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仲儿偏着头笑嘻嘻的问,脸上满是稚嫩的神情。
“就是治你的病啊!”王子进甚少很孩童打交道,拼命摆出一副耐心和蔼的模样,“或许过了今晚,你就再也不会发烧,也不会说那些奇怪的梦话了!”
“是吗……”那男孩遥望着绯绡白色的背影,眼底竟然闪现出一丝失落,“知道未来,真的是一种病吗?”
“那是不是病我不能肯定。”王子进严肃的对他道,“不过我知道如果一个孩子已经八岁大,但是看起来却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的话,却绝对是很可怕的病!”
“你、你都知道了?”男孩的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神色,低头扭着手指。
“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她说自从你四岁时生过那场大病后,就再也没有生长过。”王子进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难道你不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身体健康的长大吗?”
仲儿却把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撒腿就跑出了檐下,冲到了院子里。
“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古怪?”他纳闷的转身走回绯绡的身边,“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绯绡头不抬眼不睁,仍专注于手上的绘画,许久方冷冷的说了一句,“可能是怕失去关注吧。”
“你说什么?”说得王子进更是一头雾水。
“我说他可能是怕自己的能力消失,村子里的人不再像是以往一样尊敬崇拜他。”绯绡说罢站起来,拍了拍手,得意的笑道,“终于画完了,如果顺利的话,今晚可能就能水落石出!”
王子进看了一眼那被他画得满目猩红,如鲜血染过的大门,背上不由窜起一股寒意。
只希望到时候那个别扭的小孩肯睡在这个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