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患绝症很久了，对于整天离不开药物的生活，我实在是受够了，也不想再无谓撑下去，反正也只是多活几个月的问题……你呢，看你没什么病啊，你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厌倦这个世界了，仅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真羡慕你啊，不用承受什么病痛的折磨，就只是不想活了。我可没这么潇洒，我已厌倦再承受病痛了，继续活下去实在是一种痛苦──对我，对别人都是。”

…………

Ｌ和灰雨衣陷入了沉默，似乎彼此已经没有什么再可说的话题。

下着雨的金门桥上，两个准备自杀的人无语的立着，好像两座水泥雕塑。

“老兄，既然你是大老远赶来的，我想应该让你先跳。”──Ｌ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能这样说，不过，我既然大老远的来了，还想再欣赏一下这大桥上的海景，所以，请你不用等我了。”灰雨衣边说边把雨帽向后推了推，露出了半颗惨白的光头。

“是因为化疗吗？”Ｌ看着灰雨衣的光头问，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灰雨衣耳朵上的耳机。

“是啊，癌症把我完全摧毁了，我现在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

“……你，一直在听收音机吗？”

“是的，我在听本地……”灰雨衣说了一半，突然把话打住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原来这家伙已从广播里知道上个人没死，他肯定是在等我先跳，然后自己成为那第两千个。”Ｌ暗想。

“耐心等一会儿，等他跳下去，我就是那载入史册的第二个一千了”──在Ｌ看来，灰雨衣应该是这样想的──但灰雨衣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雨开始越来越大，桥上的冷风让Ｌ有些发抖，一股寒意莫名涌上他心头。

“算了，我今天还是不跳了。”Ｌ突然摆了摆手，向车里走去。

在转身的那一刻，Ｌ从灰雨衣脸上看到了失望。

“好吧，我自己在这里再停留一会儿，作完最后的祈祷……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些话，祝上帝保佑你。”

Ｌ并没听清灰雨衣所说的这些，他已经打开车门，浑身湿透的坐进车里。

和外面的风雨世界相比，车里真是暖和很多──这突然让Ｌ想起一个地方。

他想起了附近的那家酒吧，那里很冷清，没什么人，不像别的酒吧总有些人在吵闹，但环境很优雅，天冷的日子，Ｌ下班后常去那里喝一杯烈酒暖身，而且，酒吧里还有个经常对Ｌ笑的年轻女招待──但他甚至没问过她的名字。

“还是再去那里喝一杯吧……至少再去看一眼她。”Ｌ边发动车子边想。

车渐渐开动了，Ｌ从后视镜里看到，灰雨衣仍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雨中，似乎对着雨景十分感兴趣……奇怪，雨似乎有些小了。

坐在温暖车里的Ｌ开始觉得，在这风雨天一头从桥上跳下似乎有点太可悲，自己又没有绝症，干嘛要和灰雨衣争那第二个一千？──和他相比，自己有很多活下去的理由。

经过大桥收费站，等待前面的车通过时，Ｌ忍不住回头向后望去，他想看看那灰雨衣是否还在那里，到底跳了没有。

就在Ｌ回头时，他看到，远处有辆白色的ＢＭＷ跑车没有直行跟在自己后面，而是慢慢靠着护栏一侧停下了。

怎么会停在那里？这辆白车不想过桥吗？Ｌ不明白。

紧接着，白色跑车车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匆匆下车，Ｌ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头也不回的走向大桥护栏。

手扶护栏静静站了一会儿，女人弯下腰……似乎在脱鞋。

“难道，今天有这么多人要赶着自杀？”Ｌ很惊讶。

护栏有些高，这女人身材娇小，爬上去比较费力。

就在女人费力翻越护栏时，灰雨衣发现了她，开始快步向她走了过来。

女人看到有人过来，加紧了攀爬护栏的速度！

──就在灰雨衣离女人还有不到十步时，女人从Ｌ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跳下去了。

灰雨衣趴在护栏上，向下望着。

“现在你如愿了，快跳吧混蛋，你可以成为第两千个跳桥自杀的人而载入史册了。”Ｌ暗想。

但灰雨衣却向离护栏相反的方向走去──只见他走向女人留下的白色ＢＭＷ跑车，伸手去拉车门。

嗯！？

车门没锁，灰衣人毫不犹豫的坐进了那辆白色跑车。

──随后白色跑车发动起来，向远方驶去。

Ｌ有些看呆了，这一切实在太出乎他意料。

“啪！啪！”Ｌ被吓了一跳──似乎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车窗。

转头一看，Ｌ发现一个身穿褐色制服者正站在自己车外，看样子应该是收费站的工作人员。

“先生，你把车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会阻拦道路畅通。”当Ｌ把车窗放下，身穿制服者对Ｌ这样说。

“哦，对不起，是我忘了……你看到刚才那从桥上跳下的女人了吗？”

“我看到了，这是个自由国家，她有权利这样作。”褐制服耸耸肩膀，一脸打酱油表情。

…………

坐在酒吧里，Ｌ回想着刚才所见的事情，心中的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世上竟会有如此多的意外发生，实在是预料不到。

“先生，你的酒。”

“嗯……咦，怎么是你？那位女招待呢？”

“哦，你说的是老板的女儿吧，她刚刚才下班，借了老板的车子出去兜风了。”

“是这样啊……”

“嗯，她今天很奇怪，明明外面刮风下雨，她却要出去兜风。”

“你们老板的车……是什么样的车？”

“ＢＭＷ，跑车，很漂亮那种。”

“是什么……颜色？”

“白色。”

……

“昨天，继第１９９９个金门大桥跳桥者自杀未遂之后，又有两名自杀者幸运生还……最后一名男性自杀者，距离上一名女性自杀者从桥上跳下时间间隔不到半小时……根据金门大桥收费站的监控录像，此男性自杀者之前曾在桥上停留很久，之后又驾车离去，几十分钟后不知为何又驱车冲了回来……男性自杀未遂者获救之后，根据他的举报，警方成功抓获一名穿灰雨衣的偷车贼，据说，此人一直声称自己身患不治之症，最大乐趣就是在金门大桥上徘徊，观察别人轻生……今天上午，金门大桥管理局做出决定，从即刻起，不再对自杀者的数量进行官方统计……”

──电视里，播音员满面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