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最后一个属于你的浪漫,会留在我心。
──安平
(由于当时丽贞的地址已变更,此信她并未收到,最后被邮局退回给正华。此后,正华未再写信给丽贞……如今,他已和小燕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潮湿的死》
大约从一年前开始,我变成了一个宅男──超级宅那种。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确实没有任何办法,我厌倦了每天都看到尸体和死亡。
从现在开始算起的前三百七十二天,是个晴天。那天上班快要迟到的我跑着去赶一辆巴士。司机大概猜出我要迟到了,慢慢停下了车。挤上车之后,我平息着自己的气喘,按着自己放手机的位置,松了一口气──这个月终于可以得全勤奖了。
在离九点还有七分钟时,巴士停在了青山站,从这里走到我公司只要三分钟……对于习惯了紧张的我来说,现在的时间绰绰有余。
迈着轻松的脚步,我踏上了路边的人行道,但还没走出几步,我就听见一声足以把耳膜震碎的巨响,紧接着,身体被一阵夹着血腥味道的滚热气浪突然袭击。
……
我应该是从原地被冲击波推倒,作了一个后滚翻之后仰面朝天的停在了人行道旁的绿色草坪上。
……恢复神智以后,躺在上午八九点钟的草地上,我看清了这一声爆炸的来源──正是我刚刚乘坐的那辆巴士。
刚才车身还喷涂着果汁广告的崭新巴士,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着浓烟、车顶已经不知去向的废铁……刚才车里满载着的那些和我一样的上班族们,现在一个也没有了──是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
噗通!一个黑色的物体从天而降,掉落在距离我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原来是巴士的车胎。
已经顾不上考虑为何巴士的车胎会从天上降落,我现在才发觉自己浑身的骨节都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得生疼。整个人仿佛是被一把巨大的苍蝇拍拍过,虽然还侥幸活着,但已经暂时不能移动──那苍蝇拍已经拍散了苍蝇的魂魄。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我的脸恢复了知觉——之所以说恢复知觉,是因为我感到有只青蛙正趴在我脸上。
但是,当我伸手往脸上一摸,才发现这湿湿黏黏粘在自己脸上的东西,原来不是青蛙,而是一块不知是来自于什么人什么部位的肉……哦,我想起来了,刚才在巴士上,身边有个穿低腰牛仔裤的妙龄女郎,后腰露着一处妩媚的刺青……而这块刚从我脸上拿下来的肉上
面,正带着那处刺青。
…………
根据晚上的新闻,在这次巴士爆炸事故中,总共有二十四人遇难,遇难者和我一样,都曾是那辆巴士上的乘客──区别是,我还活着。
如果在上班路上遭遇意外算工伤的话,我还真希望自己刚才能受点轻伤。
可我不仅没受一点工伤,就连那个月的全勤奖,我都没能得到。
…………
第二天,我毫发无损的接着去上班,在踏上大理石阶梯,即将走进大厦时,一个人和我擦肩而过。
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我们公司的副总。
但副总不是和我平行擦肩而过的,他是从二十三楼上跳下时擦到我肩膀的。
是的,那天副总就这样在我面前,大头朝下的摔成一滩肉泥。要不是他手上那颗钻戒以及脚上的袋鼠皮鞋,我还真认不出来是他。
如果不是怕迟到,如果不是赶着去按那个该死的指纹打卡器,我当时真想在楼下多停留一会,看看周围人的惊愕表情,分享他们的尖叫。
但我很怕迟到。
于是我放弃了在原地发愣,等待别人同情的机会,失礼的离开了变形的副总,匆匆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出电梯,把大拇指按到指纹打卡器上打卡。
让我感到意外的事,当我做到自己的位子上时,大家竟然还都不知道副总跳楼这件事……
哦,也难怪,以副总这种身份,肯定是从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跳下去的,公司里的同事们自然没机会看到他凌空一跃的英姿。
走在办公室的过道,经过各个部门时,看见大家都在自己座位上煞有其事的做出忙碌的样子,我还真不好意思把自己刚才与副总的零距离接触告诉他们──我怕打扰大家的日常表现。
在打开苹果电脑,等待开机的过程中,我突然产生一种幻觉──刚才从楼上坠落,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个人,真的是副总吗?他为何要从楼上跳下去呢?
大约10分钟后,每天都迟到,却从不会被扣钱的创意总监上来了,从他苍白的脸色看,他刚刚应该看到了我经历过的场景。
总监会作什么呢?他会不会当场大喊“副总跳楼了!”?
但创意总监并没有——这些在广告公司做到监字辈的,就是比较聪明。他先跑进了副总的办公室──应该是想证明自己的推测吧,万一副总此刻还在办公室里,那这个玩笑可就开大了。
“赵总跳楼了!!”十秒钟之后,总监跑了出来,站在副总办公室的门口很没气质的大喊着。
以他的身份,用这样的语气喊叫,真的是很失态啊。
我记得大家当时先是愣住了,然后有个平时话最多的女孩弱弱的问了一句──“总监,你说……什么?”
“赵总跳楼了!……我刚刚在楼下看到都不敢相信是他……现在这里面的窗户还开着呢!”创意总监指着自己身后宽大的副总办公室。
看来我实在是太谨慎了,如果刚才进门时,用我的嘴巴把这个消息说出,肯定会比现在的局面更有趣。自己平时应该是被多位上司压榨太久了,所以连宣布他们中间某一位死讯的话都不敢大声说出口。
“该死,本来是我先看到的!”
我小声恨恨的说。
第二天是周四,上午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假,貌似和昨天副总的自杀有关,下午照常上班。
这次的上班路上,并未发生什么,而且,我今天乘的是地铁。
到了公司,打过指纹卡之后,我发现同事们还沉浸在对昨天发生的跳楼事件的哀思中——至少他们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胡思乱想……我没办法不去乱想,任何一个人,即使再麻木,连续两天和死亡近距离擦肩而过,都会像我这样胡思乱想的。
我思索了生命的意思,竞争的激烈,世事的无常,物价的上涨,以及很多很有意义的东西。
思考了许久,我得出的结论是,今晚一定要请身边新来的女同事吃饭。
她叫婉,名字有趣,人也很可爱,今年大学刚毕业,进公司不到两个月。用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来形容她应该很合适,虽然从年龄来说,我很年轻,我也应该很青春,但我的朝气已被办公室的劳累杀掉太多。
在这个叫婉的女孩身上,我看不到丝毫办公室白领的烙印,看不到丝毫被社会现实残酷驯化的痕迹──她还保留着一个二十出头少女应有的天真和懵懂,她的心思,还是纯良透彻的。虽然婉脸上有抹夸张的眼影,但这并不代表她学会了艳俗,她只是在尝试新事物罢了──我喜欢这样的女孩,最重要的,她似乎也喜欢我。而且,以她的条件,如果我不早点展开追求,过不了一个月,就有可能被企划部的某个花花公子收入魔爪了……到时候,就会看着她整天在我身边和别人打情骂俏,我可受不了这个。
所以,我无论如何今晚都要约她吃饭……谁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我已经连续两天和死亡擦肩而过了。
“小婉,今晚下班有事吗?”快下班时,我问身边正在偷偷听歌的她。
“啊哦,让我想想啊……好像没什么事啊?怎么了?”小婉转过白细的脖颈看我。
“那一起去吃饭吧,能赏脸不?”
“哇,好啊。”这小丫头笑的实在太销魂了……幸亏我是个正派人。
“小婉,你想吃什么?”在电梯里,我这样问她。
“嗯,只要不是太辣的,我吃什么都行呢。”她把手背在身后,扭动着纤细的身体说。